东京,表参道。
两侧种植了近百年的欅木列队如仪仗,树冠在初秋的风里还保留着夏末最后一层浓绿,日光穿过层叠的枝叶碎成千万枚亮片洒在灰色的石板步道上,随着树影的摆动流淌不息,远远看去仿佛整条大道被铺上了一层由光编织的溪流,所有走在上面的人都是涉水的旅人。
对于时装以及艺术信息高度敏感的人从世界各地汇聚于此。
Dior的清水旗舰楼与表参道Hills的曲面玻璃墙隔街相望,Tod’s的交错木格栅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精致的棋盘阴影,隐藏在树丛间的别致石笼灯哪怕在白昼也悄悄亮着微光。
逛累了还能钻进某一家落地窗开阔的咖啡馆,点一杯手冲和一叠千层酥,换一种角度去观察窗外涌动着的人群。
这便是被旅行手册称作东方香榭丽舍的街道的核心理念,一个印在所有招贴画上、名为Wa的精神。
Walk,迈步于此便能感到幸福,Watch,观察于此便能丰富感性,Wake,感受于此便能发现自我,Way,行走于此便能追求全新的生活方式...
虽然路明非觉得这从百度百科上抄来一样的东西让人很难蚌,但时尚达人们对这套哲学深信不疑的程度几乎等同于大都会市民对超人一定会接住从天上掉下来飞机般的信仰...
而且对以上所有概念的理解,甚至都能仅限于一个字。
是贵到让人想呐喊出来的waaaaghhhh!!!
不过...
他侧头瞥了眼身旁。
女孩在光斑里蹦蹦跳跳,百褶裙随着她的动作扬起又落下。
好吧,值了。
至少绘梨衣穿上这身之后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了,不再像一个赤脚从平安时代穿越过来的巫女一样在表参道上惊恐地寻找回去的时空裂缝。
她现在看上去平平无奇、只是个在表参道逛街的漂亮女孩。
当然...
仅仅是看上去。
因为她或许除了路明非提在手中的巫女服之外,连一件替换的衣服都没有。
路明非听说过...
霓虹大部分深山老林里的巫女都挺穷的,据说一套巫女服甚至可以传三代,今天穿的明天还得穿,明天穿的后天也得继续穿?
他停下脚步,绘梨衣也跟着停下,歪着脑袋疑惑地看他。
一个正常的女孩子出门在外需要多少套衣服?
嗯...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路明非非常清楚,因为在翡翠山庄生活的这段时间里,他亲眼目睹了夏弥和苏恩曦两个人的衣柜总容量。
那两个女人的衣橱加起来大概能塞满一个中型集装箱,其中光是夏弥一个人的鞋子就足以在客厅里铺成一条长度约等于她本人龙化之后体长的壮观跑道。
当然他不指望绘梨衣会喜欢那么多...
但至少得有个基础配置吧?
几套换洗的日常装,一双室内拖鞋,一件外套应付早晚温差,也许还需要......
路明非刹住了思路。
等等。
为什么他在操心一个网友的换洗衣物?
他和小黄鸭的关系本质上就是两个在虚拟世界里互相扔技能条的游戏搭子,现实中的见面时长迄今为止一共也就几个小时,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是在梦境维度里游荡的时间,严格来说连面基这个词都是今天才刚解锁的成就。
可他又忍不住想起了她在暴雨中站着的样子。
路明非无声地叹了口气,热乎乎地融进了表参道午后的阳光里。
“跟上我。”他大爷般地恐吓道,“不然街上就会有大灰狼把你偷走!”
绘梨衣眨眨眼,乖乖拉住男孩的衣服踩着光斑跟上来。
.........
日本人对极致的追求催生了一种独特的商业形态:紹介制。
字面意思是介绍制,通俗来说就是没有熟人带你进门,你连这扇门朝哪个方向开都不知道。
白鹭。
Shirasagi。
东京时装界的一个都市传说,在这个品牌至上的年代里,Shirasagi唯一的获客渠道是口耳相传,而有资格传播这个名字的圈子小到整个日本加起来不超过三百人。
皇室、财阀、以及偶尔几位被创始人认可其审美的演艺界人士...
路明非当然不在这三百人之列。
他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呢?
答案是苏恩曦。
准确地说,是苏恩曦的衣橱。
他当时随口问了一句这是什么牌子,苏恩曦打了个哈欠,“工坊货,世界上只有少数几间工坊还坚持用人手裁剪每一片布料,Shirasagi是其中唯一一家位于日本的。厉害吧?他们可是织衣仙人。”
路明非耸耸肩。
冷知识总能在自己需要的时候派上用场。
“别担心...”他看下身后的绘梨衣,“我不会把你卖了。”
绘梨衣认真地点头,然后低下头在便签本上飞速写了一行字举到他面前。
【我知道,这里其实忍者暗道吧?听说机关通常设在壁龛下方第三块砖的位置。】
“......你怎么知道的?”
【旮沓给木。潜行失败的忍者,第六章。】
“......?”
你到底是怎么搞到这种东西的?!
路明非决定不追问女孩口中的那位哥哥到底是怎么看护她的。
.........
Shirasagi的内部很安静。
墙面上挂着几幅未经装裱的手绘布纹设计图,旁边的矮柜里陈列着一排排按色阶排列的布料样本。
一名头发盘成利落低髻的中年女性从里间走出来,引导着二人走入更深的空间。
直至路明非在一张低矮的胡桃木茶桌前坐了下来。
“设计师小姐,”路明非开口,“一套完整的日常衣橱。从内到外,从头到脚。”
设计师微微颔首。
这种需求在她的执业生涯中并不罕见...
新晋的豪门太太、刚签约的顶级偶像、或者某位不愿意自己费心搭配穿着的科技新贵,都会来Shirasagi做类似的委托。
“请问有什么偏好的风格方向吗?”
“所有的裙子和裤子必须有口袋。”路明非竖起食指,“真正的口袋,不是那种只能塞进去半根手指的装饰性假口袋。她需要往里面放东西。”
女孩的口袋里总是装着很多东西,路明非注意到她甚至会把路上捡到的好看石头装进口袋。
设计师沉吟了片刻。
在Shirasagi接待客户的历史上,第一个需求通常是我想要某某风格或者我在某某杂志上看到一件很喜欢的,极少有人的第一句话是关于口袋的。
“了解。请问需要放置什么物品?方便我们评估口袋的尺寸和位置。”
路明非想了想。
“一本巴掌大的便签本,一支圆珠笔,可能还有一本......比便签本稍微大一点的小册子。”
设计师记下来。
“对了,记得面料要柔软。”路明非思索,“当然,我不太懂面料的专业术语。”
“棉质或真丝内衬怎么样?”
“差不多,总之不能扎人。”
设计师又记下来。
“还有鞋子的鞋底要软,支撑要好。”路明非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她好像也不太习惯穿鞋。”
“可以为她专门定制鞋楦。”设计师回答,“我们有合作的手工鞋匠。”
“行。”
“还有其他要求吗?”
“有。”路明非严肃申明,“所有的衣服都不能太显眼。不要亮片不要水钻不要任何会在人群中引起过多注意的装饰。她本人已经够显眼了,衣服再抢风头就过分了。”
设计师的视线从笔记本上移开,想了想刚才看到的。
暗红色的头发,红玛瑙般的眼睛,皮肤素白,手指纤长。
设计师微微颔首。
这个女孩不需要衣服来衬托,她需要的是一件不会被她容貌压垮的衣服。
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设计方向。
“我大致了解了。”设计师合上笔记本,她起身退入后室。
路明非靠回椅背,端着茶杯吹了吹。
如果不考虑即将到来的账单,这里确实很舒服。
.........
十五分钟后,第一轮样品送了上来。
当然,说样品有点侮辱人了。
这里每一件样品都是由莺莺燕燕般的模特们亲自穿出来展示,呈猫步般一字排开。
设计师重新落座,介绍每件衣物的设计理念、面料产地以及适用场景。
路明非点点头。
“这件。”
设计师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件不要。”
“......”
设计师:“韦恩先生,我可以了解一下原因吗?”
“裤脚太宽了。”路明非说,“但她走路喜欢踩水坑。”
设计师沉默了。
在她二十年的执业生涯中,从来没见过会踩水坑的客户。
“这件。”路明非继续审阅,“有口袋吗?”
“并没有,因为整体的廓形非常——”
“没口袋你让她们穿上来干嘛?”
设计师:......
第四件、第五件、第六件......
路明非的淘汰率高达百分之七十以上,理由五花八门且全都充满了一种朴素的实用主义。
“这件领口太高了,她应该不习惯脖子上有东西勒着。”
“这条裙子很好看,但她蹲下来的时候会不会走光?她经常蹲。”
“这个颜色太深了,沾上食物残渣很明显...她吃东西比较......随性。”
设计师在心里默默构建了一幅关于这位女孩的画像。
从刚刚的惊鸿一赔,这是个有点胸部、腿很长腰很细臀部不太丰满的只有容貌如天仙般的女孩,并且个头也不算很高,并不算极品身材,离超级名模更是很有距离...
再加上现在的分析,她还是一个喜欢踩水坑、经常蹲着、吃东西会掉渣、不喜欢脖子上有东西、需要很多口袋来装小本子的...
小女孩?
这样的家伙是怎么钓到眼前这位贵公子的?
他看起来只有20多岁,笑容如阳光般灿烂。
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个很有女人缘的家伙,他彬彬有礼地跟模特讨论她们身上衣服的优劣,很快就赢得了她们的信任,她们围着他掀开衣服向他展示内搭,抱怨自己的设计勒得她们喘不过气来。
“布鲁斯先生。”设计师做了一个深呼吸,“请问您本人有没有一个比较明确的方向?如果您能描述一下您心目中最理想的样子,也许我们可以更高效地进行匹配。”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脑后。
他其实已经想好了。
只是这个想法过于具体,具体到了他不太确定该怎么用正常人的语言把它翻译成服装设计师能够理解的委托需求。
“你知道那种......在阳光下面很好看的感觉吗?”
路明非斟酌着措辞,“一个美好的女孩不应该站在水里,她应该在阳光底下,风吹过来把裙摆扬起来。”
安静了片刻。
设计师缓缓合上了笔记本。
“我明白了。”
她这次站起来的动作比之前更快,背影消失在后室的帘幕后面时,路明非甚至隐约看到她的步伐里带上了某种和这间侘寂风工坊完全不搭调的急切。
.........
第二轮走上来的衣服只有五位。
路明非逐一看过去。
直到...
第六件唯一没被模特们穿着,而是从衣架上取下来展开的时候,他眼前一亮。
象牙色的面料,简洁的装饰,领口是浅浅的V形,裙子两侧各有一个隐蔽的口袋,路明非将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深度。
随即满意地从口袋里抽出手,拎起衣架,让裙子在天窗的光线下微微转动,象牙色的绢丝在旋转中像是活了过来,光影在褶皱间流淌,如果眯着眼看,几乎会产生整条裙子是用阳光剪裁而成的错觉。
设计师站在一旁,沉默地等待着。
他将衣架递向设计师。
“这件。”
.........
更衣室的帘子被拉上了。
这间更衣室比买手店的那间大了三倍不止,三面墙上都安装着全身穿衣镜。
绘梨衣站在镜子前面。
她周围挂满了衣服。
她其实不太理解明明为什么带她来这里。
不过她当然开心。
因为明明一整个下午都在看着她。
在买手店的时候看着她,在街上走路的时候看着她,在那房间里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也偶尔偏过头看她一眼。
每次他看过来,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会快半拍。
就像是在游戏里打出暴击时屏幕闪金光的欢快。
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封面已经皱巴巴的粉红色小册子,绘梨衣认真地翻到被她折了角的那一页。
页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她抄录下来的东西。
【让朋友帮你穿鞋】
绘梨衣回忆起男孩托着她的脚踝帮她穿靴子的画面,嘴角翘了起来。
她在红色对勾的后面又画上了一个星星。
特别标注这件事是真的有效。
【逛街买衣服】
女孩沉吟了片刻,可仔细一想发现几乎是男孩一直在为她花钱,于是她在这条后面画了个叉叉。
【让朋友叫你的名字,不带姓。】
绘梨衣咬住圆珠笔帽犹豫了一下。
他今天一直叫她小黄鸭,这算不算。
算的吧?要不以后就叫上杉小黄鸭吧?
女孩果断打上了勾,并且在旁边也多画了一颗五角星,随即继续一条一条地往下核对着清单,每打一个勾,嘴角就往上翘高一点。
到最后她几乎是把脸埋在了小册子里面才勉强遮住了自己的笑容。
明明现在的好感度肯定很高很高了。
也许已经突破了攻略书上标注的友情线上限了也说不定。
“咚咚。”
敲门声。
“小姐,有一件需要您试穿的衣服。”
绘梨衣把小册子飞速塞回口袋,起身走到帘子边。
助理递进来一个衣架。
象牙色的绢丝在暖灯下流淌着金光。
女孩愣了一下。
这块布料的触感......
像是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棉被。
她喜欢棉被。
.........
帘子从里面被推开的时候。
路明非正在低头看手机上苏恩曦发来的消息。
“你他么去哪花钱了啊?!混蛋!家里最近穷你不知道么!”
“......”
这都什么事啊。
男孩叹了口气。
“我晚一点去天上给你挖座金山怎么样?黑天鹅小姐。”
“果真么?!义父!”
前据而后恭。
路明非嘴角抽抽,不过还没等他来得及回复。
女孩已经站在了更衣室门口。
象牙色的连衣裙包裹着她不算太丰腴的身体,腰线以上是干净利落的线条,腰线以下是顺滑垂坠的裙摆,刚好在膝盖下方微微荡漾。
天窗的光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间,她微微歪着头看他,双手似乎有些不自在地插进裙子两侧的口袋里...
设计师站在一旁,注视着路明非的反应。
她在这一行做了二十年。
看来她小看了这位年轻的贵宾,对方是位十分有品位的人!
其实先上来的这些衣服总是会过于追求豪奢和大气,在真正的设计师眼里只是小道。
若是贵宾看到这里就大赞完美并且欣然签下支票委托他们,精英设计师们反而会看不起他,觉得他不过是阿拉伯石油富商式的有钱土豹子。
但她没见过路明非这种。
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可这却让设计师在心里给这位年轻客户的评分往上调了一整个大档,真正有品位的人从不需要夸张的赞叹。
路明非收回视线,把手机装进口袋。
“设计师。”他说。
“请讲。”
“你们这里现有的全部款式...”
路明非语气平淡,“我全要了。”
更衣室帘子后面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大概是某位躲在后面偷听的助理手中的布样夹没拿稳。
“韦恩先生,我需要确认一下,您说的全部是指...”
“全部。”路明非重复,“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全部。”
“先生,恕我直言......”设计师斟酌着措辞,“这样的采购量意味着我们现有的其他客户的订单可能会受到影响。”
路明非从口袋里摸出金卡,指腹在卡面上轻轻弹了一下。
“交货时间我不急。该排在谁后面就排在谁后面,不用特殊照顾。”他说完顿了顿,“不过做好之后,帮我寄到这个地址。”
“还有,这是她们的衣服尺寸。”
他从茶桌上拿过一张便签纸,写下了一行字,折好递给设计师。
设计师接过便签,微微颔首,将路明非和绘梨衣一路送到那面会自动开合的清水混凝土墙前。
“感谢您的惠顾。”
她在门口微微鞠躬,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紫藤架的末端。
然后她才猛然回过神。
等等...
她们是什么意思?!
这位韦恩公子到底有多少女人啊?!
她在心中暗暗嫉妒这些家伙,她们肯定都是因为贪慕财富才会选择陪伴这种挥霍无度的贵公子吧?!
但最终,她还是把便签纸夹进了笔记本里,顺手在客户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
路明非和绘梨衣并肩走在步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