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来套可以替代巫女服的日常装就够了吧?
好吧,显然不够...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路明非意识到了一个他此前从未认真思考过的哲学命题...
带一个从未出过家门的女孩逛街买衣服,和带她在魔兽世界里打一个团本,哪个更耗费精力?
答案是前者。
远超后者。
问题首先出在鞋子上。
店里最适合绘梨衣脚型的鞋款一共有二十三双被导购从仓库里搬出来摆成一排。
路明非原本的计划是让她试两双,选一双合适的就完事。
可绘梨衣蹲在鞋架前面,把每一双鞋都拿起来翻过来看鞋底的纹路,用手指摁一摁鞋垫的软硬度,然后再小心翼翼地举到灯光下面转一圈观察皮面的光泽。
她似乎是单纯地觉得这些东西很有趣,每一双都有趣,哪怕是一双最普通的黑色皮质短靴,她也能蹲在那里翻来覆去看上三分钟。
路明非靠在旁边的展示柜上百无聊赖地双手抱胸。
阳光从店铺唯一一扇落地窗的磨砂玻璃后面透进来,红玛瑙色的瞳孔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透亮,几缕被烘干后变得蓬松的暗红色头发垂在脸颊两侧,随着她歪头打量鞋子的动作轻轻晃荡。
路明非不得不承认,面前的这个女孩确实称得上是他迄今为止在任何一个宇宙中见过、最接近日本动画中深闺大小姐这一经典模板的实体化范本。
笼中鸟般的天真不是装出来的...
或许是她的世界实在太小了,小到这间买手店里随便一件摆设对她来说都是新大陆。
“就这双吧。”
路明非伸手从鞋架上拿起一双黑色的半高长靴,PIERRE HARDY的经典款,他在布莱斯的鞋柜里见过同系列的不同颜色。
绘梨衣低头看了看鞋子,又抬头看了看他,然后老老实实地把右脚伸了出来。
她的动作非常自然。
“......?”
路明非脑袋上扣出了一个问号。
到底你是女仆,还是我是女仆?
可绘梨衣就是如此理所当然地晃着腿,在等他帮忙穿。
沉默了片刻。
男孩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单膝跪在大理石地面上,左手托住女孩纤细的脚踝,右手将靴子的拉链拉开,他能感觉到那截脚踝在他掌心里微微发凉,骨节硌手,从比例上来看显得有些过于细瘦了。
系在脚踝上的红绳被雨水泡得颜色更深了几个色号,白色勾玉贴着她的跟腱内侧悬挂着,让他不得不先把红绳往上拨了拨才能把靴筒拉上去。
而在这整个过程中...
绘梨衣掏出了一本粉红色的小册子,悄悄翻到了某一页,在上面打了个勾,脸上尽是开心与雀跃。
只可惜等到路明非抬头时,女孩已然心满意足地在困惑的男孩面前将小册子重新塞回了绯袴中,随即再度掏出小便签唰唰唰地写上。
【明明你真棒!】
“......”
路明非嘴角抽抽。
-----------------
片刻后。
试衣间的帘子前。
路明非背靠着对面的墙,双手插在口袋里等着。
顺便在等待的间隙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未读消息。
夏弥:怎么还没回来?你在跟谁鬼混?
“......”
她的直觉为什么总是如此精准。
而且什么叫鬼混!
冤枉!
路明非:在和网友面基,勿扰。
夏弥:男的女的?
“......”
男孩默默地将这条消息标记为已读并选择不予回复。
“嗒,嗒,嗒。”
靴跟叩在大理石上的声响从帘子后面传出来。
帘子被从里面推开。
路明非抬起头。
他愣了一下。
绘梨衣踩着黑色半高长靴站在试衣间的门口,修身的Burberry藏青色短款小西装敞开着,内搭Thom Browne的纯白衬衫与酒红色菱格纹针织背心,苏格兰百褶裙下,是黑色过膝袜包裹着的笔直小腿。
怎么说呢?
在此之前,路明非一直自动把小黄鸭渲染成缺乏常识的幼态生物。
可当能装下两个人的绯袴被褪去后,针织衫与短裙些许释放了她真实的身体比例。
被黑色过膝袜紧紧包裹的笔直长腿,以及被衬衫纽扣绷出弧度的上围,分明都快接近酒德麻衣了啊喂!
但持有者本人似乎却毫无察觉自己魅力的意思。
她根本不懂什么叫显露身材,更不懂什么叫遮挡。
女孩只是新奇地将的一个包包似抱猫般搂在胸前,手指正专心致志地抠着上面的黄铜搭扣,就这么顶着傲人的曲线,用清澈见底的双直勾勾地望着路明非。
导购小姐正站在收银台后面,在从业七年的职业生涯中,她见过太多花大价钱把自己包装成行走的品牌橱窗的客户,可还是头一次见到一个光着脚走进来的女孩在换完衣服之后能让整间店的灯光都显得暗淡了几个色号。
“先生...”
她小声问路明非,“请问这位小姐是您的爱人么?”
“不是。”
路明非接过刷完卡的POS机,在签名栏里龙飞凤舞地划了一笔看不出任何具体字形的墨迹,“她是我的......”
游戏搭子?赛博网友?被我从噩梦里捞出来的NPC?
“……朋友。”
绘梨衣站在一旁,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可她显然从路明非的嘴型里读出了那个词。
女孩低下头,飞快地在便签本上写了一行字。
然后将便签本举到了路明非和导购小姐之间。
【明明是我最好的朋友!!!】
路明非咧嘴笑笑。
“……走吧,我最好的朋友。”
他揉了揉绘梨衣的脑袋,力道克制在不会弄乱她头发的范围内。
女孩则乐此不疲地仰起头冲着他笑。
......
阳光在树荫下闪烁。
路明非走在前面,双手插兜,步伐散漫。
心中思考着怎么送女孩回去。
绘梨衣则跟在他旁边,靴跟在石板路上敲出不太均匀的节拍,偶尔一步踏歪了,整个人就会像不倒翁一样晃一下,然后迅速用抓住路明非袖口的动作找回平衡。
说实话,路明非怀疑她是故意的。
谁让她每一次抓完都不松手呢?似乎是生怕自己不要她了。
可问题是自己当然不可能不要她,这是他在虚拟世界里为数不多的、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但说到底她们只是网友啊,他们在现实里甚至没有一起喝过一瓶弹珠汽水。
而他现在住在翡翠山庄,那地方已经够乱了,他总不能把一个连话都说不出口的失足少女直接带回翡翠山庄吧?
路明非叹气,停下脚步。
他转身看向身后还在跟着自己,但双眼已经侧过去看向一家甜品店的绘梨衣。
橱窗中陈列着几十种颜色鲜艳到近乎不真实的马卡龙。
路明非回头看了她一眼。
“想吃?”
绘梨衣雀跃地点头。
又是一笔支出。
.........
在甜品店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绘梨衣拆开包装盒的样子让路明非再次确认了一件事。
这个女孩不仅没有出过远门,她大概率连独自去便利店买东西这种级别的社会行为都没有经历过。
她不知道包装盒侧面的封条要先撕掉才能打开盖子,而是直接用蛮力把整个盖子连同封条一起掀了起来,差点把里面排列整齐的马卡龙震得滚出去。
路明非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一颗正在向盒子边缘滚动的青柠味马卡龙,将塞进自己嘴里。
绘梨衣则捏起一颗粉红色的覆盆子味马卡龙,用门牙小心翼翼地咬下去。
她眼睛一亮。
然后她用很快的速度在便签本上写了一行字,端端正正地举到路明非面前。
【好吃!!!】
又是三个感叹号。
路明非撑着下巴看着她,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但还不待他说话,女孩竟是将她啃了一半的马卡龙塞进了他嘴里。
奇妙的味道。
甜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吃完马卡龙之后,两人继续沿着表参道往回走。
阳光在路明非的右手边缓慢移动,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绘梨衣的影子则紧挨着他。
路明非在思索间也注意到绘梨衣走路的方式在过去的半个小时里发生了一些变化...
她不再像刚穿上靴子时那样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去踩地面上被梧桐树叶切割出来的光斑。
她踩得很专注,每一脚都要落在某个特定的光斑中心,仿佛这是一场只有她自己知道规则的游戏。
路明非放慢了脚步,让她有充足的时间去完成她的光斑狩猎。
绘梨衣在某个特别大的光斑上停了下来,双脚并拢,站在金色的中心,然后仰起头朝他笑了一下。
风吹过的时候,半透明的丝巾飘起来,和几缕暗红色的发丝绞在一起。
路明非开始认真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他怕继续和小黄鸭待下去自己可能回不到仕兰了,但也就在他思考要不要联系昂热帮忙从中斡旋的时候。
绘梨衣再度停下了脚步。
路明非转过头。
女孩正踩在水洼里,水面上还漂着几片被风吹落的银杏叶。
她的表情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之前一整个下午,她的表情基本在开心到非常非常开心的区间内...
可此刻,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路明非莫名地有些紧张起来。
把包包放在路边的长椅上,绘梨衣腾出双手翻开了便签本,用圆珠笔写了很长的一段话。
写完之后...
她把便签本翻转过来。
【旮沓给木里说,朋友之间,要互送礼物。要把觉得最重要的东西送给对方。】
路明非眼角一条。
又是那本该死的攻略书。
他正准备开口再次痛斥一遍那本恶意满满的粉色毒物,可绘梨衣已经翻到了下一页。
【可是我想了一下午,我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送给明明。】
【我身上的衣服是明明买的,鞋子是明明买的,包也是明明买的。】
【除了明明给我的东西之外,我好像什么都没有。】
路明非愣了一下。
绘梨衣也翻到了最后一页,把便签本举到路明非面前。
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
【我最重要的东西大概就是这个了。虽然它也不值钱。但是如果明明不嫌弃的话,可不可以收下?】
男孩沉默了。
他伸出手,将便签本从绘梨衣的手里轻轻抽出来。
然后翻到下一页空白页,也写了一行字。
【谢谢你的礼物,小黄鸭。】
绘梨衣低头看着那行字。
风穿过梧桐的枝丫吹过来,带着残余的雨意。
女孩咧开嘴开心地笑起来,似乎是吃到了比刚才的覆盆子马卡龙还要甜一万倍的东西。
她接过便签本又开始写字了。
这次她写得很快,写完之后直接把便签本怼到了他的鼻子底下。
【明明我脚疼,背我。】
路明非:......
他低头看了一眼绘梨衣脚上他四十分钟前才帮她穿上的全新长靴。
鞋底几乎没有任何磨损。
他又抬头看了看女孩一脸天真无邪的表情。
“你......”
路明非嘴角抽了一下,“这不会又是什么旮沓给木上的攻略技巧吧!”
绘梨衣无辜地摇了摇头。
“......”
“真不是从买完衣服的时候就在盘算这件事了?”路明非有些狐疑。
绘梨衣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微微缩了缩脖子,然后慢慢地蹲了下去,伸出手开始解鞋带。
路明非:“......”
她真的要脱鞋证明给她看。
她真的打算在东京涩谷区最繁华的商业街上,当着来来往往的上万名路人的面,把他刚花大几十万日元买的全新长靴脱掉,然后说自己脚疼。
“行了行了行了!”
路明非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拎起来。
“不用脱。我背你走还不行吗。”
绘梨衣的眼睛瞬间亮了。
亮度突破了路明非今天目测到的太阳亮度峰值。
他弯下腰,背对着她蹲了下来。
女孩的双臂从后方环上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丝巾蹭着他的后颈有一点点痒。
体温透过衬衫的面料传过来,比他想象的要暖和很多。
路明非站起身。
他们在东京初秋的太阳下,沿着表参道继续往前走。
“我跟你说...”路明非一边走一边开口,“你要是真用什么攻略书上的烂招对付我,我就...”
他的威胁还没来得及说完。
背上的女孩忽然把脸埋进了他的后颈。
绘梨衣似乎在说话。
不是人类的语言。
但路明非能听懂。
“......谢谢。”她好像在说。
“......”
“不客气,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