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疯了样去抠石头,指甲抠进了肉里,鲜血淋漓。他想把这块石头挖出来,砸碎,哪怕连着自己的心脏一起掏出来。
可这块石头长在了两人之间,它贪婪地咬合了两人的血肉,把他们焊死在了一起,必须完成这场不对等的交换。
“抱歉,明非...”克拉拉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摸着他的脸,那只手已经失去了少女的圆润,皮肤干皱,指节枯瘦,“原谅我。”
“我希望你活下去。”她声音很轻,带着点解脱后的轻松,“汲取我的力量...我会承担你的痛苦。”
“怪物们都死了...你...”路明非语无伦次。
“你要替我晒明天的太阳。”干瘪的女孩在笑,瞳孔里的光却越来越暗,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我的骑士,我会在你的身体里活过来。”
“哪怕你蓬头垢面,哪怕你骄傲地走在大街上觉得自己是世界的皇帝,哪怕你得意地吟诵戏剧中的人物对白觉得自己是莎士比亚。”
“我永远为你自豪。”
“不要死!闭嘴!不要带走她!把你的命拿回去啊!!克拉拉!!”
“不要死!”
路明非在怒吼,他不想活,如果这就是活下去的代价,他宁愿在这一刻就被怪物打死。
伴随着他的怒吼。
叮,叮,叮。
克拉拉身上最后几根惨白的骨刺脱落,砸在遍地狼藉的瓦砾上,声音好听得像是风铃。
随着最后一缕金光彻底没入路明非的胸膛,恐怖的枯萎忽然停止了。
她突然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不再是怪物,也不是干尸。皮肤恢复了牛奶般的白皙,脸颊带着淡淡的晕红,睫毛长长的,似乎只是个在麦田里疯跑了一整天,累得就在草垛上睡着了的农场小姑娘。
路明非抱着她,跪在万丈金光里。
她安安静静地躺着。
轻盈,空洞。
直至所有苹果花的幻影同时落地,化作灰白色的粉尘,把两人埋了一半,发出沙沙的响声,而那抚摸着路明非脸颊的手,沾着泪,重重地垂了下去,。
但哪怕如此...
明媚到让人心碎的笑容,依然定格在她的脸上。
这是她给这个世界最后的温柔,也是给路明非最后的残忍。
她在撒谎。
她在用自己最后一点生命作为赌注,在用男孩对她的爱作为筹码。
只要他刺下去。
只要石头触碰到她的心脏之血。
古老的仪式就会完成,超人的力量将顺着血液流进这个男孩的身体,沉重的披风将披在他的肩上。
而她,将获得永久的安眠。
多完美的结局。
她是普利策奖候选人。
她是世界上最好的记者。
也是世界上最好的骗子。
她编织了一个关于重生的童话,只为了骗这个爱她的男孩,亲手给她一个痛快,让他身上流着她的血,背着她的命,并背起能压断超人脊梁的世界。
......
海平线上,巨大的火球跃出水面。
一轮很普通、却又无比绚烂的朝阳。
金色的光线穿透了大都会海湾上空的硝烟,路明非跪在这片晨曦的最中心。
怀里抱着醒不过来的女孩。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
可光线却是认主了般,只会疯狂地涌入路明非的体内,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都在尖叫!
感觉太好了。
好得让人恶心。
他是个窃取了神明性命的魔鬼。
这温暖的光,每一寸都是克拉拉的血。
“路明非,你个窃贼。”心底有个声音在冷笑,“你偷了太阳,把你发霉的烂骨头给镀了金。”
“沙沙——”
布莱斯被人搀扶着一瘸一拐地从废墟后面走了出来。
满是血污的面具显得异常恐怖,眼睛盯着路明非怀里的女孩,而在她身旁,搀扶她的便是姗姗来迟的红色闪电。
金发在清晨的海风中乱舞,巴莉看着这一幕,笑容僵在了脸上。
“小路...”巴莉的声音都在抖,“我...又...我来迟了,抱歉。”
路明非抬起头。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还在挂着两条泪痕的脸显得有些模糊。
他看着巴莉,看着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不再遮遮掩掩、把自己一头标志性的金发亮出来的女孩。
“巴莉。”他笑容明媚得就像头顶刚刚升起、还没来得及看清人间惨剧的太阳,“这不怪你。”
布莱斯皱起了眉。
她太了解路明非了。
这个男孩在受委屈或者是真难过的时候,会和废柴一样大吼大叫的,甚至会满地打滚求安慰。
但他现在的反应太正常了。
布莱斯想要开口,但...
“咔嚓……”
一声细微的骨骼生长声,打破了这该死的宁静。
路明非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慢慢地转过头。
在洒满阳光、美如天堂般的沙滩上。
原本脑袋已经成了烂西瓜、应该死得透透的无头尸体,此刻正以一种极度违反生理结构的方式站了起来。
充满恶意的再生。
破碎的脖腔处,无数暗红色的肉芽宛若争抢食物的蛆虫一样疯狂蠕动、纠缠。几乎是在眨眼间,一颗比之前更丑陋、覆盖着更厚重骨甲的头颅,硬生生地长了出来。
“吼——!!!”
新生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咆哮。
路明非看着这一幕。
他的瞳孔有些涣散,怎么也聚焦不到正在耀武扬威的怪物身上。
“哈……”
一声轻笑从他的喉咙里溢出来。
“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五官扭曲,笑得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淌下来,流进嘴里,又咸又腥。
“原来……”路明非一边笑,一边用沾满血的手背抹了一把脸,“原来打爆你的狗头...也杀不死你啊。”
“所以你为什么要装死呢?”
“为什么要倒下去呢?为什么要让我觉得终于结束了呢?”
“这很好笑吗?”金色的瞳孔里,浮现出一层铁锈般的暗红,路明非歪了歪头,“是为了看我们像傻子一样哭?还是为了看这个女孩和蜡烛一样烧干?”
“赖着不死很有意思吗?”
路明非不理解。
完完全全的不理解。
这个世界到底是出了什么毛病?
“明非……”
一旁的巴莉吓傻了。
她看着这个笑得比怪物还要渗人的男孩,本能的恐惧让她忍不住后退了一步。闪电在她周身乱窜,但她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动手。
“照顾好她。”
路明非没有看巴莉,而是转身,温柔地把自己怀里睡着了似的女孩,递到了布莱斯的怀里。
仿佛他在交接的不是一具躯体,而是全世界最后一片还没融化的雪花。
布莱斯下意识地接住了克拉拉。
她看着已经失去血色、但脸上还挂着笑容的脸庞,巨大的悲痛让她都无法平静,但她还是下意识看向路明非,开口,“路明非……克拉拉她……”
“她没死。”
路明非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很平静。
是的,太阳从东方升起,苹果会从树上落地。
“她只是累了,睡着了。”
“因为我说了……”路明非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琥珀色的太阳心脏正随着他的呼吸而跳动,“让她不要死。”
“我是皇帝。”
“她得听我的。”
布莱斯皱起了眉。
她想说些什么来安慰这个明显已经精神失常的男孩,“路明非,我知道很难接受,但是……”
她目光扫过依然亮着的护目镜屏幕。
下一秒,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还在跳?!”
布莱斯不可置信地把手指按在克拉拉的颈动脉上。
很微弱,就像是在风中摇曳的烛火,但确确实实是心跳!
可明明在刚才,从天空上落下来的那一刻,克拉拉的生命体征就已经消失了,她已经死了!
“路鸣泽。”
路明非没有理会布莱斯的震惊,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看着朝这边冲过来的毁灭日,声音冷淡,“出来。”
“唉……”
一声轻叹。
穿着黑色小西装的小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路明非旁边的礁石上,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这个已经被逼疯了的哥哥。
“有什么吩咐?”
“许愿。”路明非说。
“哥哥。”
路鸣泽收起了脸上的戏谑,小脸上写满了遗憾,“没用的。这东西是个Bug。它的设定就是‘越打越强,不死不灭’。哪怕是全盛时期的尼德霍格来了,把他生吞了...也拿它没有任何办法。这种规则层面的癞皮狗,你杀不死的。”
“我让你把硬币拿出来。”路明非转过身来,看着路鸣泽的眼睛。他那么平静,可眸子里藏着刀剑,“拿出来。”
“……”
路鸣泽沉默,金瞳在太阳下明灭。
“好吧。”
他打了个响指。
一枚泛着惨淡微光的古朴硬币被他从指环的维度里剥离出来。
硬币表面斑驳,蚀刻的太阳图腾已磨损殆尽,背面的银色圣剑更是如同风化的岩石,模糊不清。
路明非一把抓过硬币。
触感不在温润,只有冰凉。
远处,毁灭日残破的躯体正在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爆鸣声,灰白色的骨刺再次刺破皮肤,狰狞如旧。
他笑了。
“真像啊...”他看着自己手指头上黯淡的戒指,低声喃喃,仿佛在说给自己听,“家破人亡,还要被迫去拼命...”
“和除了拳头什么都不剩的狮子王一样,我什么都做不到。”
“不仅如此,超人也做不到。”路鸣泽耸了耸肩,目光越过路明非的肩膀,投向正在咆哮的巨人,“现在的祂...”
“已经被你们杀死两次了。一次断头,一次破胸。”
“祂远比之前更强大。”
“知道我之前为什么一直没提许愿的事情吗?”小魔鬼把玩着硬币,“因为这枚硬币里面的能量只剩下百分之二十五了。”
“唉……”路鸣泽叹了一口气,真的有些遗憾,“百分之二十五力量的尼德霍格,连个全尸都留不下来。只能稍微让我们死得体面一点。”
路明非没有理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布莱斯怀中因为毁灭日苏醒而并不安稳的女孩。
“没事。”他声音很平静,“剩下的交给我就行。”
“她把她的命换给了我……”
路明非抬起头,看向正在从废墟里爬起来的灰白色巨人,黄金瞳里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火,“我就不会输。”
“……”
路鸣泽沉默了。
随即他也笑了。
这是一个狂热、带着某种疯癫意味的笑容。
“真棒!这才是我的哥哥啊!”
“你是Superm...啊...不对,为了纪念你的女孩,我们可以叫Superboy?当然,如果你嫌弃太幼稚的话,可以多加个Prime!”
路鸣泽张开双臂,属于魔鬼的气场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似是要拥抱整个世界,狠狠地抱住了路明非单薄的身影。
他也破罐子破摔了!
“毁灭日算什么?只会进化的野兽懂什么叫真正的恐怖吗?你才是有资格咆哮世间的怪物!当你怒吼的时候,诸王都只有跪拜!”
他的身体开始消散,化作最纯粹的黑暗粒子融入路明非的体内。
“我也终于有机会了……”小魔鬼在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凑到路明非耳边,用恶魔独有的低语轻声道,“Something for nothing……”
“看好了,Superboy,我们的融合...125%!”
轰——!
灵魂深处传来巨响。
可路明非没在意他。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沙滩上,盯着眼前颤颤巍巍动起来的毁灭日,怪物正在嘶吼,宣泄着重生的喜悦。
“布莱斯、巴莉,克拉拉。”他开口。
“嗯?”
“看着吧。”
路明非举起手中的硬币,对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虚幻的硬币在阳光下像是一只紧闭的眼睛。
“我的回合。”
“叮——”
脆响如刀,切断了海潮声。
硬币翻滚着升上天空,切开气流。
时间似乎停滞。
硬币没有下落,它悬在最高点,突然自燃。
没有化作黑暗,没有召唤出黑色的巨龙。
它只化作了一团极其耀眼的、纯金色的火焰!
金色的流火有了生命,如雨点般滴落在路明非的身上,指尖、鼻尖、下颌上...让他身体的每一个末端都开始生出火焰。这些火焰并没有烧伤他,反而春蚕吐丝般在空中拉出一道道绚烂的丝线,将他层层包裹。
构成了丝。
构成了茧。
构成了一颗正在孕育生命的太阳!
“咚咚——咚咚——”
如战鼓般的心跳声金色火茧中传出。
每跳一下,周围的空气都会产生肉眼可见的震荡波。
“咳咳...咳咳!”
但...
一个黑色的小身影狼狈地被从茧里被踢出来。
路鸣泽跌坐在沙滩上,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昂贵的西装沾满了沙砾。他顾不上拍打,只是一脸活见鬼地盯着眼前散发着高温的光球。
“为什么把我踢了?”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原本应该与路明非融合的灵魂,此刻竟被一股更强大、更霸道的力量强行排斥在外!
太阳里孕育的东西,拒绝魔鬼的入股。
“不是尼德霍格...不是过去...”路鸣泽喃喃道,从未有过的震惊让他这个魔鬼都感到了恐惧,“这不可能...这种力量的性质...”
“是未来...他在向未来的自己借取力量...”
这一刻,路明非终于不再是谁的替身,不再是谁的影子。他是他自己。是那个名为路明非的传说,名为路明非的超人,他最初的起点!
可未来的路明非,会变成什么东西??!
这太冒险了……
未来的自己,是下一秒的自己?还是下一个小时?还是明天?
完全未知...完全不可知...
这是一个完全失控的许愿!
如果借来的是一个还没成长起来的废柴,他们下一秒就会死无全尸,如果借来的是某个在末日王座上孤独等死的暴君...
这个世界可能会被直接毁灭!
可现在计较这些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因为下一刻……
“嗡——”
悬浮在沙滩上的金色火茧,发出一声长鸣。
“咔嚓。”
一道裂纹从茧的顶端向下蔓延。
苍凉的低吟从裂缝中缓缓流淌出来。
就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时间长河,正在所有人的耳边静静地流淌。它带着来自未来的叹息,也带着过去已经发生过的悲伤。
布莱斯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在刺目的金光中,一个男人...
或者说,一个神,站在其中。
纯金色的火焰没有温度,它们温顺地贴合在他的肌理上,流淌、凝固,化作液态的甲胄。还在他赤裸的胸口正中央,构出一个由无数道细密金纹交织而成的S,太阳一样,散发着让人无法直视的光芒。
他抬起头。
淡金色的龙瞳燃起恒星般的赤红!
“轰——”
两道刺目的红光从他的双眼中喷薄而出,笔直地射向了天空。
【图:参考绝对超。】
云层被切开了。
因毁灭日复苏而重新聚集起来的血色被切开了。
更多的阳光倾泻而下。
照亮了这片海滩,照亮了躺在布莱斯怀里、正在沉睡的女孩,也照亮了男孩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属于少年的稚嫩与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轮回后的神性与悲悯。
在他身上燃烧的金焰,开始下沉,化作了纯粹的能量,流淌到了他身后,露出底下湛蓝如洗的战衣。
最后在清晨带着咸味的海风中,在巴莉震惊得说不出话的目光下,金焰衍生而出,将地上属于克拉拉、已被撕得只剩半截、沾满了灰尘与血迹的红披风,温柔地托举起来。
“呼——”
金焰注入,红布狂舞。
它在烈火中获得了新生,无数道金色的炼金铭文在红色的布料上若隐若现,一袭鲜红如血的披风在男人身后轰然展开,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这是龙血的骄傲、是意志的燃烧、是一个只会躲在角落里哭泣的衰仔,用全部勇气和眼泪编织而成的披风!
毁灭日停止了咆哮。
祂本能地感觉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没什么威胁的小不点……
变了。
变得很危险。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危险。
“......”
路鸣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真的只是随口扯了句Superboy,这怎么还真Superboy了...
看上去就牛大了...
这回真得加个Prime叫他Superboy-Prime了!
没去理会一旁五味杂陈的路鸣泽...
悬浮在半空的路明非缓缓低下头,盯着眼前不可一世的怪物。
他轻轻抬起手,让掌心里滚烫的硬币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他的心脏,作为锚定他存在于这个世界的锚点。
“未来的我啊……”他低声呓语,“男子汉就该为了肩负责任而变强。”
“倒下了也没关系,投币续关到再站起来就可以。”
“克拉拉说了,只要能做到这点,你就是英雄,你就是永远联结她的纽带。”
狂风卷起碎石。
路明非缓缓抬起眼皮,红焰在他眼中暴涨,点燃了整个大都会的晴空。
“如果...”
“你真变强了,真成为了英雄...”
“别让她...哪怕只有一次..”
“别让她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