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出来了。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大,像是一个精致的银盘挂在洗得干干净净的夜幕上。
刚才覆盖了半个天空的血海,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海重新变得平静,带着血腥味的浪潮退去后,留下的海滩在月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银光。
因为高温煮沸了海潮,所以无数被高温煮熟后冲刷上岸的死鱼,它们的鳞片在月色下反射出一种梦幻般、近乎圣洁的光泽。
海风轻轻吹过,带着点微凉,如果忽略淡淡的焦糊味,这一幕简直美得像是一幅挂在卢浮宫里的油画。
世界向来如此没心没肺。
不管刚刚死了多少人,不管刚才有多绝望,只要太阳落下,月亮升起,它照样能给你整出一副岁月静好的死样子。
一个灰白色的身影正摇摇晃晃地漫步在沙滩上。
祂看起来十分可笑。
幽蓝色的长刀死死地插在祂的眉心,从后脑勺穿出来,随着祂的每一步都在微微颤动。
本该是致命的一击。
可这并没有杀死祂,只是让祂的动作变得似是喝醉了酒的醉汉,歪歪扭扭,跌跌撞撞。
但每一步落下,沉重、踩碎死鱼的声音,踏在人的心脏上。
路明非跪坐在沙滩上,怀里抱着脸色越来越灰败的女孩。
克拉拉咬着牙,原本应该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脸庞上,此刻正不断有一条条青黑色的血管暴起,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皮肤下面疯狂生长。
她颤抖着伸出手,硬生生地把自己肩膀上一截断掉的骨刺拔了出来。
“嗤——”
伤口里流出来水泥浆一样的暗灰色液体。
“呃……”
克拉拉弓起身子,瞳孔正在急速放大,原本湛蓝色的虹膜边缘开始染上一层诡异的猩红。
她在对抗。
对抗正吞噬她理智的意志。
路明非的手都在抖。
他看着女孩肩膀上的伤口,看着总是对着他温柔微笑的女孩,此刻正像是一个瘾君子一样痛苦地抽搐。
“克拉拉……”
他想说话,但只能发出干涩的气声。
克拉拉深吸了一口气。
她推开路明非的手,有些艰难地站起身,背对着月光,一袭残破的红披风垂在沙滩上,像是一滩没干透的血迹。
她不看他,只盯着逼近的灰色死神。
“啪——!
死神拔掉了头顶上的战刀,随手甩到地上,他的恢复力开始激增。
“我们逃吧……”
路明非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手指深深地嵌进了她的皮肤里。
“求你了,克拉拉……我们逃吧。”他扯出一个笑容,“去哪都行。去月球,去火星,哪怕我带你去别的平行宇宙。我们没有义务去面对这种根本战胜不了的怪物...这不是我们的责任!”
“谁爱救谁救去...我只想让你活着。”
这是实话。
是这世界上最自私、最卑微的请求。
克拉拉的身子颤了一下。
她回过头。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半张脸虽然被暴起的青筋扭曲,但在看到满脸惊恐、已经快要崩溃的男孩时,她还是努力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
笑容并不完美。
可这依然是路明非这辈子见过的,最明媚的笑容。
就像是第一天在大都会的半空,她捧着他,对他笑的那一刻一样。
温暖。
纯粹。
“傻瓜。”
克拉拉轻轻挣脱了抓着她的手,“逃不掉的。”
“没人逃得掉。”
她指了指远处灯火通明的大都会。
那里有她的朋友,有星球日报总是加班抱怨却很善良的同事,有每天早上会跟她打招呼卖玉米卷的大叔......
“轰——!!!”
下一刻...
克拉拉体内每一个细胞里沉睡的太阳能,在这一瞬被全数引爆,这是恒星的怒火。
太阳耀斑在这一刻降临人间。
整片海滩瞬间被照得比正午还要亮。
路明非下意识地闭上眼,因为这光太刺眼了,刺得眼泪直流。
当他再睁开眼时。
只看见一道赤红色的流星,拖着长如凤尾的火焰,直接撞上了正在自愈的毁灭日。克拉拉顶着还在发懵的怪物,以甚至超越了刚才音速的极致,笔直地冲向了夜空。
冲向两万英尺之上的近地轨道。
路明非傻子一样仰着头,直到脖颈酸痛。
一片残破的红布从天而降,盖在他脸上。
带着硫磺味,还有一丝没散去的体温。
这是她的披风。
现在,他是这世界上唯一的见证者。
......
太空中。
蓝色的星球静静地旋转。
克拉拉死死抓着毁灭日的脖子,将祂按在虚空中。
阳光穿过大气层,照在她的脸上。
太阳最无私的恩赐。
巨大的能量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身体,修补着受损的细胞,但同时也是在给一场大火浇油,让被未知毒素引发的杀戮欲望在太阳炙烤下越发高涨。
想撕碎祂。
想把眼前这个东西撕成碎片。
甚至把下面脆弱的星球一起捏爆。
克拉拉的眼睛红了,瞳孔深处,赤金色的暴戾正在吞噬理智。
但在意识崩断的前一瞬,画面定格。
堪萨斯州,斯莫威尔。
金色的麦浪翻滚,倘若一片金色的海。
破旧的拖拉机冒着黑烟,噪音震耳欲聋,总是戴着旧草帽、把手在沾满机油的围裙上随便擦擦的老男人,正咧着嘴大笑。
阳光在他的皱纹里跳跃。
他家的女孩,单手就举起了两吨重的拖拉机。
“爸爸……”
克拉拉喃喃自语,她想起了阳光明媚的下午。
“站在前面的人,为了责任,为了保护后面的人,所以才要拼了命的去战斗……这才是男子汉……噢见鬼,抱歉克拉拉,我忘了你是这农场上最漂亮的小姑娘。”
她说了什么来着?
她挺起还很稚嫩的胸膛,大声说...
“克拉拉也要成为男子汉!”
男人笑得前仰后合,笑出了全世界最骄傲的声音,比大都会所有的赞歌都要动听。
“没事的,克拉拉。不管怎么样,我们都爱你,你是独一无二的,亲爱的。”
独一无二。
是啊。
这个世界上,或许再也没有第二个这样的怪物,也没有第二个这样的傻瓜了...么?
克拉拉笑了。
在寂静的太空中,在无限的阳光下,她眼角滑落了一滴眼泪。泪水在真空中迅速结成了冰晶,折射着太阳的光辉。
她瞳孔微缩,将这个脆弱的星球最后一次映在眼底。
“嗡——!”
金色的生物力场扩散。
不再是只保护自己。
原本只用来防御的光膜,此刻像是一个温柔的茧,不仅包裹了她自己,甚至…将正在试图反抗的毁灭日,也一起包裹了进去。
“走吧。”
她轻声说,在对自己,也似乎是在对手中怎么都杀不死的恶魔说,“一起回家吧。”
......
路明非跪在沙滩上,仰着头。
天边划过一道流星。
太亮了。
亮得惨烈,拖着长长的尾焰,带着世界上最温柔的灵魂,笔直地撞向了地平线尽头的荒野。
他等着。
等着应该会把整个美洲大陆都震碎的巨响。
等着丑陋的蘑菇云升起。
可是...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流星宛如一滴雨水落进了大海里,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大地。
甚至连风都没有起。
那个女孩……
哪怕是在这最后同归于尽的一刻,她也在用不可思议、温柔得有些过分的生物力场,替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捂住了嘴,咽下了所有的痛。
路明非起身。
每走一步,他的膝盖都在发软。
一个灰白色的怪物,脑袋和被锤烂的西瓜一样完全碎裂,脑浆流了一地,战刀掉到了一旁。
总是能再生、能进化的身体,此刻终于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而祂旁边不到半米处。
鲜红的披风静静地铺在黑色的焦土上,像是一面降半的旗帜。
克拉拉仰面躺着,灰蓝色的眸子失去了焦距,映着天空中的月亮。
她身上不忍直视。
象征着希望的蓝色战衣上是几个触目惊心的血洞。
几根硕大、漆黑、还在不断往外渗着灰色液体的骨刺,深深地扎在她的胸口、腹部和大腿上。
路明非走到她身边,看着哪怕满脸烟尘,却依然耀眼的脸庞,双腿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噗通。”
膝盖砸进沙地。
跪在沙滩上,跪在这个即使赢了、却依然满身伤痕的世界面前。他仰起头,看着依然没心没肺地挂在天上的月亮,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眼泪后知后觉地从眼眶里滚落。
滚烫,却又冰凉。
“明非……”
直到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路明非低下头,惊恐地看着重新有了点焦距的眼睛。
“克拉拉!!”他声音都在颤抖,“你还活着!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你是超人啊!你怎么可能会有事...”
“别……哭啦……”
女孩没接他的烂话,只是费力地抬起手,想去擦擦男孩脸上的泪水,但手抬到一半就重重地垂了下去。
她看着天空,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迷茫。
“不知道……”她轻声说,语气让路明非的心被刀割了一样,“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还算活着。”
路明非伸出手,颤巍巍地想要去碰插在她身上的骨刺。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想把这些害人的东西拔出来。
“唔——”
可就在指尖碰到的瞬间。
克拉拉发出了一声极其痛苦的呻吟。
她身体抽搐起来,原本平静的脸狰狞无比。
青黑色的血管毒蛇一样暴起。
“痛……”
她抓住路明非的手,让路明非第一次感受到这个总是无坚不摧的女孩的手是那么冰凉,那么无力。
“好痛啊...明非...”克拉拉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柔柔弱弱的、充满了恐惧的语气,让路明非感觉天都要塌了,“我很痛...我要变成怪物了...”
“不会的!”路明非抓住她的手,把自己的脸贴在她冰凉的掌心上,“你不会变成怪物的!我在!我在这呢!”
“克拉拉,你等着...我马上就去议会!他们连平行宇宙都能穿越,肯定能救你的!”
“给我时间...我现在就叫路鸣泽出来许愿...”
“哪怕是我去跪下求那帮老东西!不管是用我的命还是用什么灵魂...他们肯定有办法的!”
他语无伦次。
疯了一样絮絮叨叨。
“不许跪!”
突然。
一声厉喝打断了他的哭喊。
克拉拉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正在逐渐变成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路明非,严厉到得甚至有点凶的眼神让路明非吓了一跳。
“明非!”她咬着牙,每个字都用尽了全力,“你不许跪!不许为了我去求任何人!听到了没有?!”
路明非被吓得站了起来。
他看着哪怕快死了还要教他怎么挺直腰杆的女孩。
“我不求……我不求……”他又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克拉拉...我求你了...你别这样...你等一会儿,布莱斯马上就到了!她肯定有办法的!她那么聪明...肯定带着药箱呢!”
他只能这么说。
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些连自己都不信的鬼话。
看着他这副样子,克拉拉突然笑了。
“笨蛋……”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还在发抖的手,缓缓指向路明非已经破破烂烂的风衣口袋。“琥珀。”
克拉拉轻声说,每一个音节敲在路明非的心上。
“拿出来,明非。”
路明非慌乱地把手伸进口袋。
石头就在口袋里,却重达千钧。
他手抖得几次滑脱。
似乎一旦拿出来,这就是最后的遗物。
第一次,滑了。
第二次,还是抓不住。
他在口袋里疯狂地摸索,像个在掏心脏的小丑。
终于,他哆哆嗦嗦地把它捧了出来。
“啪嗒。”
路明非看着手心里被泪水打湿的石头,其中封存着一抹纯净的金光。
“你知道这东西为什么叫‘夜翼神的眼泪’吗?”克拉拉伸出沾满血污的手指,抚过光滑的石头表面,动作虔诚。
“我知道!”路明非用力点头,“传说在你家乡的远古时代...神明把自己所有的生命力、所有的光,都封存在祂的眼泪里...祂会给予氪星人第二条生命!”
“是的...第二条生命。”
克拉拉笑了。
她的瞳孔正在扩散,清澈的虹膜蒙上了一层灰。
“明非。”
“我的身体是个封闭的容器...里面的火快烧完了。”她看着路明非,幽幽道,“想要重新点燃它,就需要一个外部的火种。”
“把它放进去。”
“放进去?”路明非的手在抖。
他的直觉在尖叫,但他看着克拉拉满是信任和期待的眼睛,理智的防线在一点点崩塌。
“这也太硬核了...”他哑着嗓子,“不能正规一点吗?”
“直接刺进来。”
克拉拉的笑容越发甜美,像是开在废墟上的曼陀罗,“用你的力气。用这把战刀,或者直接用手。撕开这层皮,把这块石头塞进我的心脏。可能会有点疼...画面可能有点少儿不宜。”
“但这是唯一能救我的办法了。”
“明非,只有你能做这件事。除了你,现在没人有力气刺穿我的防御。”她凑近他的耳边,蛇信轻舔,“你不想让我活下去吗?你不想看到克拉拉继续吃海鲜自助吗?”
“帮帮我...”
“把我不想要的东西拿走……”她身上的骨刺在蠕动,灰色的死气爬满了脖颈,“把它刺进来!就和我们刚刚配合的那样!不要犹豫,不要手软!”
“只要你犹豫一秒。叫克拉拉的傻瓜就会真的死掉!”
路明非还在哆嗦。
手里的东西重得像山。
这简直就是一种违背本能的酷刑。
“好痛!”克拉拉突然惨叫了一声,眼角流下了两行血泪,混着路明非的泪水划过苍白的脸,“明非...我不想变成怪物!帮帮我!救救我!”
“我们上次说过的!你永远不能放弃我!”
她在歇斯底里的哀求自己。
路明非的脑子炸了。
去他妈的理智!去他妈的医学常识!
“我知道!”
他嘶吼着,像是要把想带走她的死亡吓退,举起手里尖锐的琥珀石,便对还在跳动的心脏猛地刺下!
“噗嗤!”
温热腥甜的液体溅了路明非一脸,烫得他灵魂都在发抖。
“哥哥……”
脑海深处,穿着小西装的男孩幽幽地叹了口气。
下一刻...
龙化的鳞片开始剥落,带着嘶嘶的白汽,退潮般缩回皮下。
世界安静了。
夜空中飘下了什么东西。
轻盈、惨白,带着凛冽的冷香。
苹果花?
传说中亚瑟王长眠的阿瓦隆,那个又名苹果岛的地方,会偶尔下起这样的花雨。可在这个怪物死去的战场,为何会下起了这一场只属于葬礼的花雨?
路明非怔怔抬头。
废墟的高处,光影交错的断壁上,站着两个影子。
路鸣泽穿着精致的黑色小晚礼服,胸口插着白色的方巾,身旁站着一位笼罩在黑纱下的女人,身形高挑,皮肤苍白。
他们并肩伫立,神情肃穆。
路鸣泽手中抓着大把的苹果花瓣,漫不经心地撒向天空,嘴唇开合,吟诵着某种古老而哀伤的歌谣。
黑纱女人低声和着,歌声似从井底升起的幽灵。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视线被烫了一下,猛地低头。
可在视线尽头,映入眼中的却是那块发光的琥珀...
那块嵌入克拉拉胸口,正在燃烧的琥珀!
浩瀚、温暖,如正午烈日般的阳光!
大日凌空,神威如狱。
这光芒太纯粹了,纯粹得令人生厌,纯粹得不该存在于这个充满血污和谎言的世界上。
所以...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心跳?
为什么没有愈合?
第二条生命呢?
路明非只感觉到一股温暖而磅礴的力量,顺着石头,顺着他们接触的皮肤,涌入自己的体内。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欢呼,断裂的骨骼噼啪作响,重新接驳,枯竭的精神力被强行灌满,如同干涸的河床迎来了咆哮的洪峰。
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克拉拉,灰败的鳞片褪去了,怪物的狰狞消弭了,可随之而去的,还有她的生命。
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似是一朵正在盛放的花,把所有的养分都输送给了另一株植物,然后迅速走向凋零。
第二条生命?
去他妈的第二条生命!
“停下!!!”
路明非想把手抽回来,他想把该死的石头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