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谭地底,岩层深处。
巨大的显示屏将冷硬的蓝光投射在布莱斯·韦恩那张精致而冷漠的脸上。
她没戴象征恐惧的蝙蝠面具,只任由几缕黑发垂在耳侧,这意味现在的对话属于家庭内部事务。
虽然也并不代表气氛会轻松哪怕一分一毫。
坐在专门用来处理战损人员的医疗椅上,路明非身上那件已经变成咸菜干的风衣被阿福拿去尝试性抢救了。他现在裹着条厚厚的羊毛毯,手里捧着杯加了双份棉花糖的热可可,缩成一团。
“所以……”
布莱斯并没有看他,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这就是全部?”
“基本……是全部了。”
路明非把脸埋进冒着热气的杯口,试图用棉花糖和热可可堵住自己的嘴。
“我的车呢?”
这个问题还是来了。
布莱斯停下动作,转过椅子。
深邃的蓝眼睛盯着路明非,“那一辆全世界只有一台、造价三千万美金、我还没想到去哪里上保险的蝙蝠战车。”
路明非差点被棉花糖噎死。
“咳……出了点小意外。”他心虚地把视线移向头顶的石钟乳,“穿越的时候忘记带回来了。但我保证!我有让人好好照顾它!真的!”
“让人?”
“对……路鸣泽的手下。三个女……咳,三个很专业的后勤人员。”
路明非感觉自己舌头都在打结,“路鸣泽说她们是我们在那个世界的代理人。既然我都成了‘黑王的一半’,她们某种意义上也就是我的下属。她们……很可靠。”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扯过最硬的谎。
指望那个只会穿紧身衣秀长腿的酒德麻衣给蝙蝠车打蜡?还是指望那个满脑子只有薯片和股票的苏恩曦不把车拆了卖废铁?
布莱斯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解释保持高度怀疑,不过也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太久。
“你用它杀死了三个生物。”
她的目光落在一旁托盘上的骨匕上。
“……三条龙,一条龙王,也就是路鸣泽口中曾经背叛了黑王,打算统治世界、统治人类的青铜与火之王。”路明非的声音低了下来,“这把刀吃了他们。接着我就得到了火,很大很大的火。”
蝙蝠洞里安静下来。
布莱斯静静地看着他。
她当然能轻易从这几句简短的供词里嗅出浓稠的血腥味,以及路明非那自灵魂深处飘出来的焦糊味。
倒不像是沐浴了象征荣耀的龙血。
反而是在挥刀的瞬间,屠龙勇士被恶龙眼里的泪水浇了个透。
“……”
布莱斯转回身,留给路明非一个冷漠的椅背。
她没有再问,只是让键盘声重新响起。
“既然有火了,下次就别用我的车去撞墙。”她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这把匕首暂时封存。等你什么时候学会控制‘很大很大的火’而不把自己烧死,再来拿。”
“去睡吧。”
这三个字简直就是圣旨。
路明非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松开了。
“遵命,老板。”
裹紧了身上的羊毛毯,路明非抱着毯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路明非。”
声音从背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追了上来。
“怎么了?”路明非回头,半张脸藏在毯子的褶皱里。
“听着,地狱有地狱的规矩。我无权审判你在地狱里的求生手段。”
“可现在回到了哥谭,在这里,即使是怪物也有受审判的权利。”
女人背对着他,披风垂落如收拢的黑翼,在这千尺地下的洞穴中不动如山。
“如果你觉得自己控制不住那条‘龙’,告诉我。在我打断那条‘龙’的全身骨头之前,告诉我。懂了吗?
“……哦。”
蝙蝠洞的灯光熄灭了一半。路明非走进电梯,那个背影看起来很沉重,但或许因为这里是家,所以稍微挺直了一点。
......
“叮。”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韦恩庄园一楼的生活区沐浴在温暖的壁灯光芒中,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皮革护理剂和老木头的味道。
路明非抱着羊毛毯,宛若梦游患者一样飘出电梯。
迎面就撞上了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
巴莉·艾伦。
这位平日里精力过剩得和装了核电池的兔子一样的中心城警局鉴证专家,此刻正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棕发,穿着件超大号T恤,手里端着个空咖啡杯,眼神呆滞地在走廊里晃荡。
“……小路?”
死鱼眼突然聚焦,锁定了裹着毯子的生物。
“你诈尸了?!”
“嗯,复活点刷新了。”路明非打了个哈欠,泪眼朦胧中还没忘了正事,“我挂机这两天,号没被封吧?帮我刷活动了吗?”
“哈?你还敢提?!”
路明非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强劲的风压扑面而来。
下一秒,巴莉跨越了五米的空间,写满怨念与贫穷的脸直接怼到了他鼻尖前,距离近到能看清她瞳孔里燃烧的怒火。
两只手抓住了路明非的肩膀。
“混蛋!快把一千美金给我!!”
她开始前后摇晃路明非的脑袋。频率之快,路明非觉得自己像是一杯正在被调酒师疯狂Shake的马提尼,视界里只剩下一片金色的残影。
“呜哇哇……别……别摇了……”路明非感觉自己的脑浆已经开始分离了,不过他倒不反感这种眩晕感,因为这让他想起小时候玩过的劣质旋转木马,或者是偶尔贫血而产生的晕眩,“什……什么一千美金……我们之间谈钱伤感情……”
“精神损失费!旷工费!还有代练费!”
巴莉咬牙切齿,咆哮道,“你话也不说一声就消失了两天!整整两天!你知道这两天我多累吗?为了找你,布莱斯让我守着蝙蝠洞去监听全频段信号!我就为了点加班费我容易吗我?”
“所以你……怎么在这……”路明非被摇得舌头打结,“我说怎么没人发现我溜进来了……原来看门狗在摸鱼……”
“咳咳...”
巴莉瞬间刹车。她清了清嗓子,那张原本写满杀气的脸迅速切换成一种欲盖弥彰的尴尬。她松开手,任由路明非顺着墙根滑下去。
“阿福说你回老家了……”她眼神游移。
“是啊,回老家了。”
路明非扶着墙,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差点就常驻马里亚纳海沟了。”
“切。”巴莉翻了个白眼,接着粗暴地拽过滑落的毛毯,把路明非裹成个刚出土的木乃伊,“看你这幅刚从难民营回来的死样子。饿了吗?我记得厨房里还剩点阿福做的松饼。”
“……谢了。”
路明非吐出一口浊气。
这才是生活。
没有龙王,没有辐射骷髅,只有欠债、游戏和冷松饼。
嗯。
前提是厨房里的吵闹声没有演变成争抢食物发出的咀嚼声。
......
哥谭的天空难得裂开一道缝隙。
上帝随手扔下了几根金矛,刺穿了常年盘踞在韦恩庄园上空的阴霾,把花圃钉死在阴影里。
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心情极佳。
他哼着一首只有在老剧院里才能听到的苏格兰小调,手中的园艺剪银光流转,正对一株越界的深红玫瑰执行死刑。
“咔嚓。”
一支枯枝应声而落。
“完美。”老管家对着花朵露出满意的微笑。
“早啊,阿福。”身后传来脚步声。
声音有点飘,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阿福手中的银剪稳稳地游走在带刺的荆棘间,
“早安,少爷。”他微微侧首,余光扫过腕表上的陀飞轮,“如果我的记忆没出错的话,现在距离布莱斯小姐安排的《高能物理与量子力学入门》还有五十八分钟。按照惯例,您此刻应该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拉上窗帘,进行一段紧张而刺激的‘猎魔人’时光才对。”
裹在松垮的灰色卫衣里,路明非化作一只大型仓鼠般蹭到了花圃边,整个人透着一股丧气。
“别提了。”他一脸晦气地讪笑道,“巴莉这家伙,居然才两天的时间,就把我所有支线清了,还把主线也推平了。”
他长叹一声,仰头看着哥谭灰蒙蒙的天空,语气里透着一股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虚无感。
“我现在满级满装备,什么BOSS都一刀秒。老没意思了。”
“哈哈……”
阿福发出一阵轻快的低笑,“看来,您支付的一千美金还是物超所值。”
“阿福你学坏了。”路明非嘟囔着,眼神却落在一旁的工具篮里。
躺着另一把形制稍小的剪刀。
哑光黑,刃口泛着冷银色的寒光。
他弯腰拾起,在手里掂了掂。
如果握持姿势正确,切开龙就像切奶油一样顺滑。用来剪花枝?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阿福,这是什么金属制作的?我们韦恩家祖上难道也是猎魔人?!”
“是最近实验室科研材料时的多余产出,刚好能为我们韦恩庄园的祖传剪刀镀上一层膜。”
“那我也试试?”
路明非眼睛一亮,也不等阿福答应,模仿着老管家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把剪刀凑近一株有些张牙舞爪的蔷薇。
“手腕放松,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