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告老还乡的这一日，天空下起了鹅毛大雪。
马车缓缓行驶在街道上，压过厚厚的积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车帘不知何时被掀开，露出了赵言的脑袋，他看着昏沉的天空，缓缓吐出一口白雾，低声自语：“真是一个睡觉的好天气。”
“还没睡够？”一声清冷的御姐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嘲弄，“我记得你今日睡到了日上三竿！”
“还不是昨晚在你那边消耗太大！”赵言转头看向大司命，目光在对方水润的唇瓣上停留了片刻，一本正经地说道，昨夜他来回奔波，着实耗了不少精力。
好在如今皇天后土功力大成，已经不需要继续靠舞动巨阙来打磨根基，至于大巧不工的剑道之路，他也已经初窥门径……说到底，这条路就是以势压人。
大力出奇迹！
数值美，才是真的美！
任由你剑法通神，对方山一般大的巴掌呼过来，你的任何技巧都是可笑的。
蚂蚁的技巧再强，挡得住人类的一根手指吗？
大司命抿了抿嘴唇，手掌忍不住握拳，这该死的家伙当真恶心，每次都让她那般……恶心，太恶心了，下次绝对不能再顺从对方了，她可是阴阳家的大司命！！
“明日，大王将正式任命我为秦国相国！”赵言顿了顿，眼中浮现出一抹玩味之色，“我打算写一份信给东皇阁下，让他多派遣一些阴阳家弟子入秦，供我驱使，尤其是舜君……我现在身边很缺人手！”
多年不见，他很想问问舜君，如今再看他，他还有几分像从前？！
“你想杀了他？”大司命细眉轻挑，瞬间听懂了赵言的意思，开口道，她如今也知道了一些赵言曾经的往事，比如与舜君之间的矛盾。
不过怎么看，都是舜君可悲一些。
“不利于阴阳家团结的话不要说！”赵言不满地反驳道，他是那样的人吗？他只想看看舜君再见他，能否保持以往的风度与傲气，若是保持得住，那他只能请对方去死了。
若是保持不住……连阴阳家风骨都没有的人，留着干嘛？！
大司命嘴角扯了扯，懒得理会赵言的胡扯，至于舜君的死活，与她无关，在阴阳家的时候，她与舜君便没有什么交情，说到底，舜君是上一代的五大长老，与大司命隔着一代。
没办法，阴阳家的大司命与少司命，替换的太过频繁，属于易损件。
“侯爷，到了！”
随着马车停下，墨鸦的声音传入车厢内。
赵言起身，顺手在大司命的玉腿上抹了一把，没其他意思，唯手熟尔。
大司命也习惯了，身体都不带颤抖一下的，早已经习惯了彼此的气息与举止，说句不好听的话，二人都老夫老妻了，再过分的都尝试过了，何况这点？
赵言并未带大司命与墨鸦，独自一人踩着积雪，迈入了府内。
昔日的相国府，如今却显得空空荡荡，昔日往来的门客，也在吕不韦卸任之后，走得七七八八，整个府邸都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萧索。
老管家早就在门口等候，待赵言到来之后，领着他去了后院的书房。
“侯爷，请。”
赵言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书房里比他上次来时清简了许多，书架上的竹简空了大半，只剩几卷零落地搁在角落。
吕不韦正坐在窗台边，面前摆着一副棋盘，黑白二子已经落了大半，像是在等人来续上这局棋。
“相国大人好雅兴。”赵言走了过去，熟门熟路地在吕不韦对面坐下，随后从一旁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转，同时目光落在了棋局之上。
数年过去，在府内诸女的熏陶下，他的棋艺渐涨，哪怕面对一些好手，也能对弈一会儿。
“这盘棋，老夫研究了许久，一直寻不到破局之法，你既然来了，不妨看看。“吕不韦抬头看了一眼赵言，嘴角笑意更浓了几分，缓缓说道。
他发现赵言并未有任何改变，哪怕即将取代他，依旧还是昔日的他，这份定力，足以让人刮目相看。
他并没有选错人。
赵言思索了片刻，便落下了一子。
“……不会下棋，不要乱下！”吕不韦顺着赵言的手望了过去，待看到赵言落子的方位，顿时嘴角抽搐了一下，有点绷不住了，自杀也不是这般自杀的。
赵言这一手，不亚于一颗老鼠屎扔进一锅粥里。
“下棋本就是消遣娱乐，相国大人何必当真！”赵言轻笑一声，反驳道。
吕不韦深吸了一口气，赵言这小子总能给他带来点新花样，他没好气地说道：“别叫我相国了，老夫已经告老还乡了！”
“在我心里，相国大人永远是秦国的相国！”赵言颇为正色地说道，他这人最大的优点便是提供情绪价值，很清楚在什么时候说什么样的话。
动动嘴皮子的事情，又不需要动脑子。
吕不韦神色稍缓，随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手，将棋局重新补救，才继续说道：“大王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大王心中有数。“
“老夫指的是你那些小动作。“吕不韦抬眼看了他一眼，那双老眼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淡淡地说道：“三万平阳重甲军驻扎蓝田大营……其内的将领，你打算怎么处理？“
“该替换的，自然得替换了。”赵言手指舞动间，灵活的把玩着一枚黑子，神色平静地说道。
“你很狡猾，看似替大王铺路，可最终得益的永远是你……你觉得大王日后看不出这一点？”吕不韦抬头郑重地看着赵言，并未继续胡扯，反而很认真的说道。
“我一直忠心秦国，忠心未来能够开创太平盛世的秦国！”赵言迎着吕不韦的目光，坦然地说道，“这一点，从我入秦之时，便已经说明，这是我的理想，也是我人生的意义！”
“你想做的没错，可你有没有想过，当你成为相国的那一日起，便会有无数人涌向你，听从你的号令，你将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吕不韦沉声地说道。
“那时，会有无数人推着你往前走……”
“相国是在提醒我？”赵言打断了吕不韦的话语，反问道。
“你很聪明，可聪明人往往更容易栽在自己的聪明上。“吕不韦缓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