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相国府却是灯火通明。
吕不韦立于窗前,迎着夜晚冰冷的寒风,眺望着远处的夜景,自当年随秦异人入秦,至如今权倾朝野,昔日的一幕幕,犹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之中一一浮现。
时间从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而停留,他也从当年雄心壮志的青年,变成了如今这幅老态龙钟的样子!
“奇货可居……”他低声自语,嘴角多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昔日的豪赌,铸就了他如今的辉煌,可再如何辉煌,终究有落幕的那一日……如今的他,无疑已经走到了最关键的节点,与其坐等嬴政那边发难,他或许该主动卸任才是。
可心中终究是有些不是滋味,毕竟他的一生近乎都奉献给了秦国,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如今好不容易走到了最后一步,他却发现棋盘上已经没了自己的座位。
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片刻后,老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相国大人,大王来访!”
嬴政?!
吕不韦闻言一愣,旋即反应了过来,顿时脸上的皱纹都在瞬间深沉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淡然,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知道了,老夫随后就到。”
话音落下,他走到一侧的铜镜前,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慢条斯理的整理起了衣物,直至一丝不苟,才转身走出书房。
府门前。
一队黑甲骑兵肃然而立,拱卫着一辆马车。
盖聂执剑立于马车一侧,身着劲装,目光锐利地看着前方,比起在宫中值班,此时的他完全是锋芒毕露,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随时都会发出致命一击。
给人的感觉,像是秦时后期的卫庄,杀性很重!
吕不韦此刻自府内走出,他缓步走到马车前,拱手作揖:“老臣吕不韦,恭迎大王!”
随着盖聂掀开车帘,嬴政自马车内缓步走出,他看着眼前这个弯腰行礼的老者,思绪一时间也有些复杂,片刻,抬手示意:“仲父不必多礼,今晚没有君臣……寡人只是想与仲父说些心里话。”
吕不韦缓缓起身,他看着眼前这位愈发有帝王威仪的青年,眼中带着些许满意与赞赏,不过这份情绪很快便被他隐藏,他恭声道:“大王,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府内,最后来到了吕不韦日常处理政务的书房。
吕不韦推开门,侧身让开。
嬴政迈步而入。
吕不韦让人送上茶水糕点,待一切准备妥当,才挥退了所有人,而嬴政也让盖聂去屋外等候,今日二人要谈的事情,显然不适合让外人在场。
情理上,嬴政一直都视吕不韦为仲父,二人情同父子,他也清楚,若无吕不韦的帮助,自己坐不稳王位,更别提如今真正掌权。
可惜,身为一国之主,最忌讳的便是感情用事,而这一切,还是吕不韦教他的。
吕不韦为嬴政沏茶,待将一杯热腾腾的茶水推给嬴政之后,才率先开口,打破了屋内的平静:“大王深夜来访,不知所谓何事?”
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嬴政。
“寡人想一统天下,完成历代先王未完成的心愿,彻底结束这个纷争百年的乱世!”嬴政直视吕不韦的眼睛,语气坚定,“创建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
“大王需要老夫做什么?”吕不韦缓缓说道。
“仲父,我希望您能舍弃相国之位,告老还乡!”嬴政深吸了一口气,直接摊牌:“仲父虽然将一部分权力转交给了我,可只要仲父在朝中一日,仲父的那些门生故吏依旧会以仲父马首是瞻……这一点,寡人无法接受!”
攘外必先安内,若不能将秦国内部拧成一根绳,又如何应对各国,乃至未来的整个天下!
吕不韦若是还在秦国,或许能给他带来助力,可更多的是一种桎梏。
一朝天子一朝臣。
历代君王更替,必然会伴随着流血以及清洗,而这就是所谓的权力大洗牌,无数的位置空缺,而这些位置也会让嬴政彻底掌控这个偌大的帝国。
“这一日,老夫早有所料,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般快!”吕不韦轻叹一声,旋即微微摇头,并未多说什么,而是从一旁桌案上取出一个锦盒,推给了嬴政。
“大王,打开看看。”
嬴政闻言,不由得看了一眼吕不韦,随后伸手将锦盒打开,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卷帛书,每一卷上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显然有些年头了。
他拿起最上面那卷,展开,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
“相国之权,与君权之界,不可不察……”
他的目光一路往下,越看越凝重,越看越沉默。
这些皆是吕不韦十数年来亲手写下的策论,关于相权与君权的划分,关于朝堂各派系的制衡之道,关于如何在暗中培养忠于新君的班底……每一卷都写得极其详尽,甚至其中还包括这朝中哪些人可用!
嬴政一时间神色有些复杂,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是老臣这些年的心血,除此之外,还有整理成册的《吕氏春秋》,其内记载着诸子百家的精要,大王日后心中若有疑惑,它们或许可以给大王解答!”吕不韦捋了捋胡须,侃侃而谈,略显自豪。
或许是真的放下了,一时间,那萦绕在眉宇间的郁结都散去了几分。
对于吕不韦而言,嬴政与秦国,无疑是他此生的心血结晶,他自然希望他们越来越好。
“大王,待老臣卸任相国之位后,大王会让何人继任?!”他继续说道,
“赵言。”嬴政没有丝毫犹豫,秦国如今唯一能坐得稳这个位置的,唯有赵言,至于其余人,终究是差点意思,而昌平君早就被嬴政踢出局了。
平日里的耳旁风可不是白吹的,当你整日里说一个人的坏话,而这个人还蠢得真干了某件坏事,那这个人的外在形象便会直接崩塌,任他昔日树立的人设多么完美,也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