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言沉吟了少许,才缓缓说道:“在下想问秦王一个问题……若未来秦国一统天下,之后,秦王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殿内的气氛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
盖聂立于一旁,目光微动,却未出声。
嬴政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看着赵言,似乎在分辨这个问题背后的用意。
赵言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臣在赵国时,曾与盖先生同行,沿途见过太多流民,见过太多因战乱而破碎的家园,也见过太多因战争而麻木的眼睛……臣那时便在想,这天下打了数百年,还要打到什么时候?打到所有人都死绝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
“后来臣翻阅史书,看了齐国的兴衰,看了楚国的起落,也看了赵国从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到如今的风雨飘摇……臣渐渐明白了一件事。”
“打天下,靠的是兵戈之利、将帅之勇、粮草之丰。”赵言的声音渐渐低沉,却愈发有力,“可守天下,靠的不是这些。”
“那靠什么?”嬴政紧紧的盯着赵言,追问道。
赵言看着嬴政,一字一句地说道:“靠的是,天下人愿不愿意让你守。”
殿内骤然一静。
嬴政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
“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国力日盛,军威日壮,六国畏之如虎。”赵言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可秦王可曾想过,秦国为何能强盛至此?”
“商君之法。”嬴政的回答简洁而肯定。
“不错,商君之法。”赵言点头,“可商君之法,是一套为‘战’而生的法度,耕战、军功、连坐……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标!”
“东出,东出……还是东出!”
“这套法规,让秦国成了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这台机器,可以碾压六国,可以吞并天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低沉了几分。
“可秦王想过没有,当天下再无敌人可打,这台机器,该怎么办?”
嬴政的瞳孔微微一缩。
赵言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如暮鼓晨钟。
“耕战之民,无战可耕,何以为生?军功之士,无功可立,何以封赏?连坐之法,无战可连,何以服众?”
“这台机器,从诞生的那一天起,就是为了战争而存在的,一旦战争停止,它内部的齿轮,便会开始互相倾轧,直至……分崩离析。”
“秦国可以一统天下,但若没有长远的谋划,这天下,秦国坐不稳,最终只会败亡,为他人做嫁衣!”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嬴政坐在高台之上,久久没有出声,他的手,在袖中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那张年轻的脸上,此刻没有了方才的平静与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赵言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他从未想过的问题。
一统天下之后呢?
父亲未竟的遗愿,历代先王的期盼,无数秦人洒下的热血……这一切,难道只是为了“一统”二字?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嬴政喃喃重复着赵言让盖聂转述的那句话,忽然抬头,看向殿中那道从容而坐的身影。
“先生今日所言,寡人受教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赵言听得出,那平稳之下,藏着某种正在翻涌的东西。
“臣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赵言微微垂首,“秦王能听进去,是秦国之幸,也是天下人之幸。”
嬴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先生方才问寡人,一统天下之后,想做什么?”
赵言平静的看着嬴政,而后者却是缓缓起身,走下高台,一步一步,走到赵言面前,在相距不过三尺之处站定。
“寡人不知道。”嬴政开口,声音很低,却有一种莫名的力量,“但寡人知道,寡人想亲眼看看,那个没有战乱的天下,究竟是什么模样。”
“寡人想知道,那些流民,能不能有家可归;那些妇人,能不能不再失去丈夫;那些孩子,能不能……长大。”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寡人想做的事,很多。”
“所以,寡人需要能帮寡人做成这些事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赵言脸上,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此刻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
“先生,可愿助寡人?”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盖聂立于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在见证着什么。
赵言缓缓起身,拱手作揖,深深一礼,凝声道:“大王,臣愿为大王,愿为秦国,谋万世太平。”
嬴政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这座空旷冷峻的章台殿,仿佛多了几分温度。
“好。”
他转身,大步走回高台,重新落座,那一瞬间,年轻的君王似乎又恢复了方才的冷峻与威严,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期待。
“寡人欲加封先生为太傅,先生可愿!”
“谢大王!”
……
走出章台殿时,已是午后。
阳光洒落,将咸阳宫的殿宇楼阁镀上一层金色,赵言站在殿外的石阶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宫墙,久久没有动。
盖聂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赵兄今日所言,盖某佩服。”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感慨。
赵言侧头看他,轻笑道:“盖兄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实话。”盖聂目光望向远处,忽然道,“赵兄方才说,谋万世太平……此话,可是真心?”
“自然是真心的,我并不喜欢战争,比起如今纷争不断的乱世,我更喜欢太平盛世……既然我来了,那不妨试试,能否给这个天下开个太平盛世!”赵言目光平静的直视远方,凝声道。
盖聂看着他,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些什么。
就在这时。
赵言的话锋却陡然一转:“我得先回去了,不然府里的女人们该急了。”
盖聂嘴角微微一抽,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不干正事的时候,赵言是真的一点也不着调。
旋即二人并肩,盖聂亲自送赵言离开咸阳宫。
毕竟初来乍到,赵言对咸阳宫的一切还很陌生。
与此同时。
咸阳宫的一处高台之上,一道倩影正静静的望着那两道渐渐远去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