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如一条碎钻铺就的河流,横贯天穹,光芒并非均匀流淌,而是有着明暗的交织与星团的漩涡,那些较近的恒星闪烁稳定的白光,更远的则汇聚成模糊的光斑。
希里安的眼眶开始发酸。
不是因为这景象有多么壮丽,而是熟悉。
他太过熟悉这片星空了。
“克洛洛……”
希里安的声音显得干涩,喃喃道,“难道这个世界的星空,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吗?”
女孩站在他身旁,同样仰着头,困惑地反问道。
“嗯?你在说什么?”
希里安没有回答。他无法回答。
在现世记忆中,夜空永远被两样东西主宰。
由冰晶与岩石构成的星环带始终贯穿天际,红月与冷月对峙而立,在日夜的循环中亘古不变。
但在当下,这片位于黄金时代的过往星空中。
没有星环。
本该悬挂星环的轨道区域空空荡荡,一丝一毫的痕迹都不存在,唯有几颗遥远的恒星,释放恒定的光。
同样,这里也没有红月。
希里安的目光扫过星空的每一个象限,没有找到那颗布满裂纹的猩红月卫,也不存在那令人作呕的血色光晕
有的,只是一轮月。
一轮完整的、冰冷的、苍白的月。
它悬挂在星空的另一端,表面并非完全光滑,能隐约看见明暗相间的区域,那是月海与月陆的分别,一座座因撞击而形成的环形山屹立,边缘清晰锐利,在阳光直射下投出细长的阴影。
还有的就是……它没有裂痕。
记忆里,那道险些将冷月击碎的裂角消失了,它是一颗完整的、健康的、冰冷的卫星,安静地沿轨道运行。
希里安的指尖开始颤抖。
真正令他震撼的并非是星环的消失与冷月的完全,而是这一幕的星空,早已深深地刻进了记忆之中。
在希里安“前世”的记忆里,在自己被封入铁棺之前,在所有的故事都还未开始的时刻……
他就已经见过了这样的星空。
月色如银,银河璀璨如初生。
当下所见的一切,都与记忆里的种种完全吻合,没有丝毫的偏差,没有任何怀疑。
“原来……是这样吗?”
希里安喃喃自语,像是明悟了某种真理。
长久以来,对于自我的“穿越”与“前世”,他都抱有十足的困惑,哪怕与同为受祝之子的伊琳丝相遇后,这一系列的谜团,依旧没有得到解答。
现在,真相已被揭示。
根本不存在所谓的“穿越”与“前世”。
从始至终,希里安都生活在这颗星球之上,只是被封入铁棺、投入了灵界之中,游荡了一个又一个千年,久远到一切可以追溯的线索,都已模糊不清。
咚——
轰鸣的钟声骤然响起。
声源很近。
就在希里安的身后。
他不用回头去看,就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那景象。
那一定是一座极其宏伟的神圣造物,或许是一座钟塔,或许是一口悬挂在真空中的巨钟。
钟声响起时,整座时之浮岛都会随之轻颤,连星光也会在声波的扰动下产生细微的折射。
希里安没有回头去看。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挪移,没有丝毫颤抖,死死盯着那片清澈的、完整的、属于过往的星空。
希里安知道这一钟声意味着什么。
那是午夜的宣告,是时骸之都时间循环重置的节点,是红光毁灭一切、克洛洛死去又重生、他被抛回现实的时刻。
但这一次,他不愿错过星空中的任何一幕。
希里安见证了。
星空深处,一点暗红色的光芒毫无征兆地亮起,在出现的瞬间急剧膨胀。
希里安与红光的距离是如此遥远,以至于当他观测到这一现象时,事件本身已经发生了十几分钟,甚至更久。
毁灭早已开始,灾难的回响降临。
红光在星空间蔓延、扩散,内部闪烁起一片片细微的光点,那些光点开始拉长,在真空中高速移动,与稀薄的尘埃摩擦,产生了一道道细长的尾迹。
那是碎片。
某一星体碎裂之后,所释放的、数以亿计的碎片。
不,这个数字可能还是太保守了。
在希里安的视野中,红光爆发区域的前方,整片星空都被红色的轨迹线覆盖。
那些轨迹线并非平行,它们从一个相对集中的源点呈锥形扩散开,如同一把由神明掷出的、覆盖半个星空的红色长矛,矛尖正对脚下的这颗蔚蓝星球。
燃烧的红光遮天蔽日。
这不是比喻。
绝大多数的碎片,都是尘埃颗粒,汇聚成一片几乎连续的红光雾霭,从宏观上看就像一团不断逼近的红色星云。
较大的碎片在红光雾霭中,显现为更明亮的红色光点,它们数量较少,但每一块都足以在撞击地表时制造出直径数百米的陨石坑,引发局部地震,并抛射起巨量尘埃。
最后,是巨型碎片。
希里安看见了它们,至少有三块,或许更多,隐藏在红光雾霭的深处。
它们像一座被撕碎的山脉,在星空中翻滚,表面因高速运动与摩擦而熔融,形成一层暗红色的熔岩外壳,犹如天火。
希里安不敢去想象,当这些巨型碎片撞击大地时,会引发何等的灾难。
哦……他能想象到。
被撕裂的大陆架,化为灰烬的旧大陆,将无数陆地抛向天际的大空洞……
又一重光芒亮起。
这次不是污秽的红光,而是灿烂的银辉。
光源,来自那轮冷月。
紧接着,希里安看见了违背所有天体力学常识的一幕。
冷月,开始移动。
不是沿着它原本的轨道平稳运行,而是突然地、剧烈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偏离轨道。
偏移的十几秒后,冷月表面出现了第一道伤口。
伤口出现在冷月面向碎片来袭方向的半球,靠近赤道区域。
最初只是一条暗色的细线,在月表的银色反光背景下几乎不可见。
但很快,细线开始变宽。
月壳沿着那条细线开裂,海量的物质被抛射到真空中,岩石和尘埃在脱离月表后并未坠落,而是向外飘散,在阳光照射下形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崩解的深处,有暗红色的光芒渗出。
那不是冷月内部岩浆的自然红光,它的地质活动早已停止,而是与深空碎片群同源的、污秽的猩红。
第二条裂缝出现,与第一条近乎平行,同样从细线开始,同样在几秒内崩解成巨大的沟壑。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裂缝不再局限于赤道区域,而是开始向两极蔓延。
它们纵横交错,将冷月表面切割成无数破碎的板块,有些板块在裂缝扩张的过程中被挤压隆起,形成数千米高的悬崖,有些则向下沉降,陷入深渊。
三条最大的裂缝,在冷月侧面的中央区域交汇了。
交汇点,原本是月表一处相对平坦的月海区域,当三条裂缝在此相遇时,月壳承受的压力达到了极限。
以交汇点为中心,圆形区域整体向下沉降。
沉降的速度起初较慢,但随着中心区域坠入冷月内部,边缘的月壳失去支撑,开始向中心倾倒,倾倒的月壳板块相互撞击、堆叠、破碎,进一步加剧了塌陷的规模。
当塌陷停止时,月表出现了一道深渊。
一道深度无法估量的巨型创口。
创口的边缘是锯齿状的断裂面,高达数千米,如同星体张开的獠牙,内部漆黑一片,只有深处偶尔闪现暗红色的光脉。
下一刻,从创口的“底部”,有什么东西浮现了。
那是一道猩红的光点。
它缓缓上升,从冷月暗面渐渐清晰,展露其真容。
那是一颗同样破碎的猩红卫星。
希里安认得它,是记忆中的红月,是在现世夜空中永远悬挂、裂纹遍布的的猩红天体。
忽然间,他明白了一切的前因后果。
在星空深处之中掀起惊天爆炸、唤来红色雾霭时,红月这一小行星,也在高速前进。
原本,红月将命中蔚蓝星球,其携带的质量与动能,不仅会摧毁文明世界的所有,更是将令一切的生命灭绝,乃至从根本上毁灭这颗星球。
绝望之际,冷月恰好地出现在了它的行进轨道上。
希里安不清楚月表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就可观测的事实来看,冷月以自身几乎崩溃为代价,成功阻断了红月的前进。
惊天碰撞中,冷月被推离了原本的轨道,红月也被迫偏离了撞击方向,不再指向蔚蓝星球,而是朝向了边缘。
之后,红月将从蔚蓝星球的侧面擦过,进入一条环绕行星的椭圆轨道。
这个轨道不是稳定的。
能预见到,在接下来的数百年里,红月将在这条椭圆轨道上逐渐衰减,与蔚蓝星球的引力相互作用,最终被潮汐力锁定,成为一颗永久的卫星。
而现在,那些从深空中袭来的红色雾霭,已临近了天际的边缘。
冷月犹如一面残破不堪的盾牌般,再度挡下了大量的冲击,整片月表完全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焚烧成了一片熔融。
无论尘世帝国在冷月之上,究竟建立了多少的城邦与宏伟的造物,它们一并为了蔚蓝星球而牺牲,成了宇宙尘埃的一部分。
红色雾霭的冲刷下,其余部分、尤其那些大型碎片们,已经毫无阻碍地冲入了近地轨道。
第一波进入大气层的,是那些微观碎片。
当它们触及大气层顶端时,前方空气被瞬间压缩,固体物质在极端高温下直接转化为高温等离子体,体积膨胀了数千倍。
每个微观碎片的汽化,都会在大气中产生一个微小的火球,单个火球的直径大约在几米到几十米,寿命只有零点几秒。
但数以亿计的火球同时产生,在大气层顶端形成了一层连续的火海。
火海向下蔓延,大气层被加热。
从海拔一百公里到地表,没有事物能幸免,也没有事物可以逃离。
体积较大的碎片们,无法在高层大气中完全气化,它们燃烧着穿过整个大气层,拖出长达数百公里的尾迹,如同一枚枚天然的动能武器。
火流星如雨点般坠落,一切物质……岩石、土壤、植被、建筑、生命,都在瞬间汽化。
冲击波以超音速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大地被刮去数米厚的表层,建筑被连根拔起,树木被撕成碎片,热辐射释放了强烈红外线和可见光,引起自发性的燃烧,将万物拖入火海。
撞击坑边缘的岩石与土壤,被抛射到高空,又如雨点般落回地面,如同无数枚炮弹,对更大范围的区域造成二次破坏。
希里安下意识地握紧了克洛洛的手。
视野所及的大地弧面上,撞击的火光此起彼伏,如同节日夜晚同时燃放的亿万烟花,只是每一个“烟花”都代表一座城邦的毁灭、一片森林的焚毁、无数生命的消亡。
冰川融解,大海煮沸。
没有声音传来。
这里太高了,声音传不上来。
但希里安能想象那声音,那是连绵不绝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如同千万面巨鼓同时敲响,如同整个星球都在痛苦嘶吼。
“就是这样……”
忽然,有苍老的声音从希里安的身后响起。
那人似乎离自己很近,近到声音如此清晰,近到能嗅到其身上的血气与呼吸。
“第一颗星辰,由巨神们联手击碎于天外,第二颗星辰,则由冷月的牺牲,拒止于轨道之上。”
“可即便这样,灾难还是降临了。”
横跨了数个时代、支配了蔚蓝星球的尘世帝国,在这灾难面前,连一天都没有撑过去。
巍峨的山脉被击垮,堆积千年的白雪被蒸发,整座白银圣庭在崩溃中,垮塌进无尽的黑暗里。
希里安言语苍白地,应和起身后的声音。
“于是,黄金的时代……结束了。”
在红色雾霭降临时骸之都的前一刻,无尽的锁链从城邦的边缘拔地而起,犹如狂舞的蛇群般,禁锢了生命与时间。
自现实剥离,沉入灵界。
迈入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