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出这一系列的推断后,希里安与克洛洛都陷入了一阵沉默之中。
在这一疯狂的事实面前,他们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原本缜密的思绪,被搅成了一团乱麻。
希里安急于见一见默瑟与圣仆,不止是为了汇报自己得到的情报,更是为了有人与自己分担这些信息,来减缓内心的压力。
片刻之后,克洛洛率先做出了反应。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般,一边翻起背包,一边叨叨道。
“我就说嘛,多准备点东西,一定没错的。”
关于这一点,希里安表示承认。
他的身上还套着一圈圈的绳索,这是克洛洛准备的,正是靠着它,女孩这才一点点地把自己拖了出来。
“当当!”
克洛洛配合着音效,翻出来最后一份黏团。
她熟练地将它分成两半,自己一份,希里安一份。
“尝尝吧,甜食很缓解压力的。”
希里安盯着眼前这团白乎乎的甜点,心底莫名轻松了一瞬,开玩笑道。
“吃这么多甜食,不会胖吗?”
“胖倒是会胖,但只要循环一次,就都减下来喽。”
“哈?”
希里安愣了一下,不由地感叹道,“还真是方便啊。”
说完,他接过了黏团,塞进嘴里,嚼嚼嚼。
又甜又腻,还有些糊嗓子,实在是搞不懂克洛洛为什么会很喜欢这东西。
但在目前这一情况下,有这么点东西吃,感觉倒还不错。
艰难地咽下后,希里安说道。
“是不是有些太甜了。”
“喏,这还有水。”
克洛洛将一瓶饮用水递了过来,简直就像一个万能的助手。
吃饱喝足,希里安的状态恢复了不少,也是在这时,他才想起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自己竟没有问。
“我昏迷多久了?”
“很长一段时间,要不是还有呼吸,我都觉得你死了。”
克洛洛看了眼时间,提醒道。
“总之,我们现在距离午夜的重置,也不过一个小时左右了。”
希里安心思一沉,低声道,“居然这么久吗?”
克洛洛摊了摊手,表示无奈。
“我不打算放弃这次机会,”她说道,“必须设法抵达轨道电梯,尝试登上时之浮岛。”
希里安没有拒绝这一提议,而是一直打量着克洛洛。
直到她被盯得有些发毛,忍不住后退了几步,大声道。
“你要干嘛?”
“我只是很意外,你的体质……不,你的存在很特殊。”
希里安认真地肯定道,“从外在的表现来看,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但在近距离接触混沌的污染后,你居然没出现任何妖魔化的异样。
这不应该的……
哪怕你可以在一次次的循环中,将自己的状态恢复至初始,那么在这个循环内,你也至少会呈现一定的畸变才对。”
克洛洛被他说的心底发毛,怀疑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
希里安沉吟了一下,严肃地问道。
“克洛洛,你的身上是否有一道发光的、蛇类首尾相咬的刺青,并且,在刚刚的接触中,你能从中感受到明确的疼痛反馈?”
“没有……完全没有。”
克洛洛摇了摇头,茫然回答,“非要说,我有哪些身体特征的话……”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还有脖颈,严谨地说道。
“倒是有一些痣之类的……”
希里安连连摆手,打断道,“好了好了,话题有些隐私了,你可以闭嘴了。”
因克洛洛身上的种种谜团与特殊性,他一度认为其与自己一样,也是一位受祝之子。
很遗憾,两人之间没有那发自灵魂的共鸣,现在也再次确认,她的身上并不存在所谓的衔尾蛇之印。
但即便这样,克洛洛依旧有着很多未解之谜。
这时,她提问道。
“希里安,我们面对的那股憎恶的力量,便是一切灾难的源头吗?”
他冷冷地答复道,“差不多。”
“你能解决吗?”
“恐怕不能,”希里安自嘲地笑了笑,“你也看到了,光是抹除那么一点力量,都几乎要把我自己燃烧殆尽了。”
他话音一转,接着说道。
“但在这一次循环中,我已经收集到了足够的情报,也许,下一次我踏足此地时,我便有了应对的手段。”
克洛洛点了点头,站起身,拉起背包。
“那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她邀请道,“趁着循环尚未结束,冒险去城邦的最顶端看看。”
“当然了,我们可是好不容易走到了这。”
希里安点头应答,撑起身子,周身传来阵阵尖锐的痛意,但坚韧的意志力,刚好可以弥补这一点。
克洛洛推测道,“如果我们时间掐的准的话,也许,我们不必再面对那股力量的侵袭。”
“你是指?”
“撑到午夜钟声响起,红光毁灭一切的那一刻。”
克洛洛规划起接下来的行动详情,每一分每一秒都利用到了极限。
“就算遭到围攻、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但只要撑到‘迈入永恒’之时,我将死去,在下一个循环里归来,而你会被放逐回现实,安然无恙。”
“嗯。”
希里安肯定她的想法,拄起沸剑。
比起这种种理由,真正促使他继续走下去的,只有一个目的。
那个女人留给自己的话语。
“走下去吧,去感受我曾感受的绝望”
希里安很好奇。
到底是什么样的事实,会令一位巨神感到绝望,又为什么甘愿让她沦为丑陋的恶孽。
乃至,她还放弃了这一珍贵的、腐化自己的机会,只为让自己走下去。
恶孽的善心可不是白来的,可希里安有一种预感。
所有的真相,都在轨道电梯的尽头,在这片连光都无法穿透的云幕之上。
“走吧,克洛洛。”
希里安重新启动了同械甲胄,源能回路逐一点亮。
破损的视觉系统重新上线,视野一片混乱、带着裂纹,他干脆不再佩戴头盔,始终敞开。
离开之后,希里安这才发现,克洛洛把自己拖入了一处半塌的废墟内,刚出来便是断壁残垣与焦黑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与血腥味。
他眯起眼,适应着外界浑浊的光线,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战斗留下的疮痍。
林立的黑色尖塔,已经倒塌了一大半,剩余的一半,也在焰火中熊熊燃烧,浓烟被无形的立场锁死在这片区域内,像是一个倒扣的巨碗。
用了没多久,两人就重新回到了那片废墟广场。
这里已经成了一片血肉的地狱。
火焰在残破的装甲与扭曲的金属间跳动,映出一片惨烈的红光,地面被撕裂出一道道深壑,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曾在此处肆虐。
没人知道,在希里安昏迷期间,到底爆发了何等的战斗。
克洛洛沉默地扫视四周,嘴角抿紧。
两人小心翼翼地迈过崎岖的地面,这里仍残留着一定的混沌威能,但总量很稀薄,无法在凝聚起那威胁性十足的原初混沌。
这倒是让希里安松了口气。
他实在不想在这最后关头,还要再经历那么一场鏖战了。
随着一步步的前进,轨道电梯的宏伟,也一点点地在彼此的眼中展现。
相较于分之浮岛的满目疮痍,这座庞然大物竟意外地没有遭到任何明显的损伤,孤零零地伫立于这高空之中,成为了通往天外的路。
更令他们感到惊讶的是,不止没有任何损伤外,轨道电梯仍能正常运行,甚至没有任何封锁、安全协议的审核。
希里安刚来到那巨大的闸门面前,它便像是感应到了来客般,铰链转动、拉扯,厚重的钢铁缓缓分离,揭开通路。
舱室敞开,内部灯光稳定,没有血肉化的畸变,也没有潜在的敌人。
一切是如此顺利,以至于希里安心中产生了隐隐的不安。
仿佛有人刻意为他们留了路。
希里安与克洛洛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带着警惕与疑惑,但时间紧迫,他们不再犹豫,迈步踏入。
舱门闭合,闸门封锁。
一阵轻微的摇晃后,升降舱平稳上升。
通过升降舱的观察窗,希里安能清晰地看到,随着高度的进一步提升,浓重阴郁的云层被他们抛在身下,摆脱了对流层的束缚,来到了平流层。
所有的天气现象都在这一高度中消失不见。
大气极其稀薄,变得透明清晰,地平线呈现出明显的弧线,覆盖有一层淡蓝色的大气光晕,边缘的星空之中,每颗星都是一个绝对稳定的光点,像钉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针尖。
一瞬间,希里安不知道该如何诉说内心的感叹。
哪怕他知道,眼前的一幕幕,不过是时骸之都无限循环中,所留下的过往残影,但这一刻的震撼是如此真实。
如今的城邦时代中,在莹啸的威胁下,人们已经忘记了天外的模样。
所有的生命都被禁锢在了这颗瑰丽又满目疮痍的星球上。
“哇……”
克洛洛发出了一声惊叹,趴在观察窗上,目光贴近,隐隐有欣喜的泪水溢出。
这是她从未见过,也未曾想象过的景象。
两人一言不发,静静地俯瞰蔚蓝的星球,直到升降舱抵达了轨道的尽头,来到了那至高的时之浮岛中。
当舱门缓缓打开时,希里安感受到的第一样东西不是风,不是温度,而是寂静。
一种近乎真空的、压碎耳膜的寂静。
两人率先迈入的,是一片平坦的广场,这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物,也没有任何身影走动,呈现出一种极端的简约感。
或者说,未完成感。
作为巨神·时蚀者的居所,这里不该如此单调乏味,更像是浩瀚的工程仅仅是完成了基础,留下这副毛坯的模样。
巨大的空旷与寂静,令克洛洛倍感不安。
她下意识地抓住了希里安的手,哪怕能摸到的,只是另一块更加冰冷的钢铁。
扭过头,克洛洛想问问接下来的计划,但话刚说出口,便停在了原地。
“希里安,我们……”
一张充满惊恐与不安的脸庞,出现在了克洛洛的眼中……她从未见过希里安流露出这样的表情,哪怕是在对抗原初混沌的血战里。
希里安强硬地仰起头,死死地注视头顶的星空。
他看见了。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
不。
是他已经忘记、阔别已久的星空。
大气层的边缘在此处被彻底剥离,下方是厚重的云海,如翻滚的灰色绒毯。
而上方,是毫无遮拦的星空。
没有大气散射造成的淡蓝色天光,没有城市灯火污染出的橘红晕染,只有纯粹到极致的黑。
一种深邃、厚重、仿佛能吞噬灵魂的黑暗。
在那黑暗之中,繁星亮起。
不是现世夜空中那些黯淡、稀疏、总笼罩着一层血色薄纱的星点。
这里的星辰密集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