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希里安于这个世界苏醒以来,对他产生最大震撼的不是夜间游荡的妖魔,也并非诸多宏伟超凡之力。
而是星空。
是的,当他第一次仰望夜空,见到这璀璨迷离的天际后,前所未有的震撼冲击了内心。
在希里安那模糊破碎的、关于“前世”的记忆中,从未有过环绕的星环,也不存在另一颗猩红的月卫。
因此,见到这一幕的瞬间,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着希里安,这已不是他灵魂深处所认定的那个世界。
自己是通过某种未知的因素,穿越到了当下的文明世界中。
这一巨大的谜团困扰了希里安相当长的时间,也时常令他感到惴惴不安,乃至对于自己与世界之间的联系,感到一阵疏远。
直到希里安遇见了伊琳丝,得知了自己身为受祝之子的事实。
可紧随其后的,是更厚重的迷雾。
受祝之子究竟意味着什么?
又因何而生呢?
更重要的是,从伊琳丝的口中得知,她与自己一样具备“前世”的记忆。
希里安曾欣喜地以为,两人是来自于同一个世界的同乡。
结果伊琳丝表示,她所认知的那个世界,是一个极为蛮荒原始的世界,与自己的那充满现代化科技的世界截然不同。
希里安对于“前世”、受祝之子真相的探索,便停滞在此。
种种因素之下,这股强烈的不解与好奇心,逐渐转嫁到了星空之上。
破雾女神号的疾驰中,猛烈的狂风扑面而来,撞入云雾里,冰冷的水汽几乎是在瞬间浸透了希里安,寒意袭身。
希里安默默地阴燃魂髓,体温回升,蒸腾出大片的白气。
猩红色的红月悬垂于低空,碎裂了一角的冷月则静置在它的上方。
无数崩解的尘埃受到星球引力的牵拉,在两者之间、向着更远的天际延伸,形成一道纤细、连绵的星环。
希里安时常觉得,这片星空本身就充满了故事性。
最明显的一点是,尽管星球与冷月相隔数十万公里,但在如此遥远的距离下,即便不借助天文望远镜,他仍能清晰看见冷月边缘那缺损的一角。
若将这个观测结果反推到冷月上,那该是多么巨大的创伤?
也许冷月本身,早已遍布如同峡谷般的裂痕,天体已在渐渐瓦解。
只不过这瓦解的过程极其缓慢,或许还要再经历数个千百年,在引力持续的拉扯下,才会呈现出更明显的崩溃迹象。
那么,环绕的星环,似乎也有了来源的解释。
那些飘散在轨道上的尘屑,很可能正是来自冷月的碎裂。
希里安开始幻想那一幕。
在数个千百年前……不,可能远比这还要遥远的某个时间点上。
某股难以想象的伟力在冷月上爆发,在击碎冷月的瞬间,将无以计数的碎石抛出天体,它们并未就此消失在深空之中,而是逐渐被引力重新聚拢、牵制,最终环绕成如今所见的星环。
最后,希里安的视线落回到那颗红月。
这颗月卫上的问题更明显了,甚至更加直白。
为什么?
为什么它是如血般的猩红?
太多的疑问堆积在希里安的脑海里。
这一阵忙碌学习的间隙里,他曾尝试自行查找相关的记载,可惊讶地发现,文明世界中关于星空的记录寥寥无几。
就像,所有人都默契地忽略了头顶这片壮丽的奇观天象。
更让希里安感到异样的是,破雾女神号上明明有许多的观星者,他们的职责包括领航与预知危机。
然而这群以“观星”为名的人,却连一具天文望远镜都没有,目光总是垂落在大地之上,而非抬首望向苍穹。
要不是出于这个缘故,希里安也不会顶着如此猛烈的寒风与潮湿,独自一人凝望夜空。
“真是奇怪,为什么所有人都对此视而不见呢?”
无人给予回答,唯有自己一人探索。
轰轰隆隆的鸣音从远方传来,他扭头看去,模糊的夜色里,云层里翻滚着雷霆。
难熬的冬天早已结束,季节来到了万物萌生的春天。
希里安不由地想到,外焰边疆的春天,总是毫无变化的。
在这片被混沌侵染的大地上,无论季节怎样更迭,荒野上一直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少有生命能在其上立足。
“相较于外焰边疆,在第二烈阳的照耀下,内焰外环整体的安全性要大大提升了不少,哪怕是夜间狭间灰域弥漫上现实,也会遭到压制,为生命赢得了些许喘息的空间。”
希里安的思绪飘向远方,想象着那座被称为伤茧之城的城邦。
它处于外焰边疆与内焰外环的交界地,在第二烈阳的影响下,自然环境复苏了不少,并不贫瘠。
高耸的塔楼在日光下闪耀,成片的森林在城郊蔓延……或许,还能见到早已绝迹的鹿群,鸟雀在枝头穿行。
一丝期待掠过心头,让他暂时忘却了周身的寒意,转过身,朝舱门走去,步伐轻快。
就在希里安无限期待接下来的旅程之际,
忽然,他的脚步悬在半空,僵住了。
颈侧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一根冰锥猛地扎入血肉。
希里安瞳孔骤缩,平静的神情瞬间扭曲,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锤击,几乎要撞碎肋骨。
下一秒,原本稳定阴燃的魂髓骤然冷却,体温急剧下降,皮肤表面“咔嗒”一声,凝结出一层薄脆的冰晶。
这是菌母印记第一次爆发,毫无预警。
混沌威能如决堤的洪水般在希里安的体内肆虐。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充盈的魂髓正被疯狂吞噬、消融,力量迅速从四肢百骸抽离。
强烈的虚弱感像无数毒虫钻咬骨髓,双腿一软,踉跄着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的甲板上。
几乎同时,一股狂暴的气流迎面撞上潜航舰。
整艘船剧烈震颤,风噪如巨兽咆哮。
希里安来不及抓住任何固定物,身体被惯性狠狠甩出,在湿滑的甲板上横冲直撞。
腰间的安全锁瞬间绷直,勒进腰腹,几乎要割裂衣物。
湿冷的狂风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的刺痛。
皮肤上的冰晶迅速增厚,裹住关节,动作越发僵硬。
“该死的……怎么,这么突然……”
希里安咬紧牙关,凭借仅存的意志,强行撬动一丝火花。
魂髓再度点燃,微弱的暖流在冰封的血液中艰难流动,对抗着那股侵蚀一切的混沌威能。
紧接着,他像一片残破的落叶,在颠簸的甲板上不断翻滚、撞击,手肘和膝盖接连磕碰,淤青迅速蔓延。
时间在冰寒与剧痛中被拉长。
气流撕扯云团,破雾女神号在这片混乱中穿行了近数分钟,终于冲出水汽弥漫的空域。
骤然间,风止了,震动平息,四周陷入一片诡异的静谧。
夜空清澈如洗,双月仿佛更近、也更清晰了,几乎能看见冷月表面那道巨大的裂痕。
希里安全身瘫软在甲板上,大口喘气,呼吸颤抖,死死捂住颈侧仍在隐隐作痛的印记,指甲几乎嵌进皮肤。
他后怕地意识到,自己必须避免独处的情景,不然一旦印记爆发,根本难以应对。
但又想到,如果有他人在身旁,说不定也会被卷入印记引爆的灾难里。
纷纷扰扰的思绪,在希里安的脑海里盘旋。
渐渐地,尖锐的痛感开始消退,混沌威能像是饱食了魂髓,缓缓沉寂下去。
希里安小心翼翼地呼出一口白气,像是窒息已久的人终于获救,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吸入冰冷的空气。
体内冷却的魂髓重新阴燃起来,暖意一丝丝回流,驱散寒意,力量也慢慢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