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片刻之前,希里安还如永不倒塌的山岳,在妖魔潮中掀起腥风血雨,成为所有人意志的支点。
希里安一定还能再度站起,像之前无数次那样。
这几乎是所有人心底固执的、不愿动摇的念头。
但是,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成群的妖魔发出贪婪的嘶嚎,从四面八方涌向那倒下的身影和破损的载具,将那片区域彻底淹没。
一秒,两秒……
那个被寄予全部希望的身影,终究没有再站起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轰然冲垮了人们心中最后的堤坝。
“后撤!交替掩护!”
尚能保持理智的声音在嘶吼,试图稳住阵脚。
但更多的人,眼中因希里安而燃起的光芒,迅速黯淡,继而化作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们不由地想到,连希里安这般的存在,也会倒下。
那么,伤痕累累的他们,还有什么余力去抵挡接下来必然更加疯狂的反扑?
群魔乱舞之中,光炬阵列变得越发黯淡。
合铸号内,一片昏暗与狼藉。
希里安倒在地上,身下是一滩迅速扩大的、温热的鲜血。
那根漆黑的长矛斜斜地贯穿了他的右胸,矛尖深深没入下方的金属板,将自己固定在这里。
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神经,但更可怕的是,随之侵入体内的混沌威能与毒素,像是无数冰冷的根须,在血肉与神经中蔓延、侵蚀、冻结。
希里安的脑海里是一片空洞与茫然。
视野模糊,耳边只有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以及合铸号外妖魔尖爪刮擦金属、试图钻入的撞击声。
“希里安!希里安!”
布鲁斯从驾驶位挣扎着钻了过来,迅速检查伤势。
长矛虽然偏离了心脏,未立刻致命,但希里安的生命仍在迅速流逝。
更危急的是,妖魔正疯狂抓挠合铸号的外壳,随时可能冲破防御,将他们撕碎。
希里安勉强转动眼球,似乎想说什么,可喉间涌出的只有汩汩鲜血。
他艰难抬手,轻轻推了布鲁斯一下,示意它快走。
布鲁斯没有动,而是死死地盯着他那沾满污血的掌心,以及那道绽开的熔金色光芒。
一男一狗结识了如此之久,这还是它第一次见到这枚印记。
布鲁斯下意识地低声道。
“受祝之子……”
一阵撕裂般的头痛席卷而来。
布鲁斯并不清楚“受祝之子”的含义,也不明白这印记的来历,可这个词还是本能般地脱口而出。
而后,它像是切换了人格般,癫狂地尖叫着。
“希里安,你怎么是个受祝之子!”
布鲁斯立刻尝试连接同律之网,但无论怎样尝试,脑海中始终回荡那重复的回应。
“拒绝访问。”
“拒绝访问。”
“拒绝访问。”
妖魔的嗥叫越来越近,利爪刮擦金属的声音密集如雨。
希里安旁观着布鲁斯的嘶吼,耳边的声音早已迅速远去,根本听不清它究竟在喊些什么。
他有尝试读唇语,但又想到,布鲁斯是条狗,真的有唇语吗?
荒诞的想法一闪而过,思绪渐渐陷入更深的死寂里。
极致的压力下,布鲁斯朝着虚空声嘶力竭地大吼。
“我们必须保护受祝之子!”
它的声音转为一种深切的悲怆,继续喊道。
“圣愚的悲剧绝不能重演!”
虚空之中没有传来任何回应,唯有妖魔们一步步地逼近,撕开了破损的装甲,将病态的身子挤进这狭窄的舱室内。
布鲁斯失魂落魄地耷拉下了耳朵,浑浑噩噩的意识被悲伤浸透。
然后,有什么东西来了。
并非是从虚无之中降临,而是直接从自己的意识深处、大脑之中,伸出黏腻的手,湿漉漉地从中钻了出来,肆意伸展着身子。
布鲁斯长大了口,痛苦地干呕,它失去了视觉与听力,直到意识被某种未知的存在完全接管。
或者说,填满。
当“布鲁斯”再次睁开双眼时,它的眼瞳被一抹锈红色完全覆盖,以一种极为淡漠的神情,俯视渐渐昏迷的希里安。
海量的电弧从它体内爆发了出来。
击打在长矛之上,其具备的混沌威能、毒素,连带着物质本身一并被崩解,有妖魔被弧光稍稍波及,肉体直接分解成了细腻的尘埃。
仅仅是数秒的时间,那柄几乎要杀死了希里安的长矛,便完全消失不见,只留下那恐怖的创口位于胸膛之上。
“布鲁斯”还想进行更深层的质变,但这时,它的眼角、鼻腔渗出了大量的鲜血。
显然这具躯壳已经抵达了极限,继续承载他的力量,只会彻底崩溃。
也是到了这时,“布鲁斯”才注意到,当下的躯体居然是一只狗。
“哈哈!”
“布鲁斯”被这尴尬的现状逗笑了,闭上了双眼,嘲弄道。
“真不愧是你啊……”
锈红色的光芒散去,布鲁斯脖子一歪,陷入了昏死之中。
希里安则在失去了混沌威能的压制后,浑浊的意识得到了一丝的清醒,可这仍无法阻止意识走向更深的沉沦。
他反复回忆起那些悲伤的过往,刺痛着自己,试图变得愤怒不已。
但无论怎样回忆,希里安都难以愤怒,像是一块烧透的柴薪,只剩下了温热的灰烬。
快要坠入深渊之际,久远友人的话在耳旁响起。
“光靠着憎恨是活不下去的,你需要一些美好的事,来添作燃料。”
莫名的,希里安想到了在荒野上那艰难又欢快的日子,想到了本还以为会持续很久的日常生活,想到了这一切最终的结局……
妖魔们终于要触及了那个倒下的身影时,只见那沾满鲜血的手掌抽动了一下。
战鼓之音轰鸣作响。
……
随着希里安的身影被淹没,船员们的士气陷入了衰弱,战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执炬人们节节后退,临时构筑的壁垒被妖魔撞开数道裂口,恶孽子嗣们从缺口处蜂拥而入,利爪撕开甲胄,链枷砸碎骨骼。
濒死的闷哼与疯狂的嗥叫混成一片,每一步后退都在泥泞血污中踏出绝望的印痕。
亲眼目睹了希里安的倒下后,伊琳丝瞳孔紧缩,自身的状态刚刚恢复了些许,便想要冲杀出去,尝试拯救对方。
西耶娜一把拦住了她,没有说什么劝阻的话,只是以那双颤抖的目光注视着。
感性如烈火燎原,烧灼伊琳丝的胸腔,不断地告诉着自己,冲过去,哪怕只是带回希里安的残躯。
可理智又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告诉自己不能这样。
伊琳丝的幸存,是希里安以身为盾换来的,如果现在贸然突进,不仅救不了他,更会辜负之前所有的血战。
这份清醒近乎残忍,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失去了壁垒的掩护,执炬人们与恶孽子嗣们近距离砍杀了起来,有的剑刃断裂,便挥起重拳,或是干脆抓起断裂的碎片。
血战进行到了这一地步,船员近乎野兽般地撕咬。
鲜血一片片地洒下,尸体垒了一层又一层,一时间竟分不清,究竟谁才是妖魔,谁又是人类。
伊琳丝咬牙斩开一只扑近的腐兽,又被另一道战锤狠狠地砸开。
她重重地倒在地上,视野模糊间,才发现随着光矩阵列的衰暗,一支瘟腐骑士们已经冲破了拦截,顶着魂髓之火的灼烧,侵入了进来。
有那么一瞬间,伊琳丝竟然在想,不如就这样结束吧。
从自己在铁棺里苏醒的那一天起,就被所有人寄托了巨大的期望,随之而来的便是漫长的航行与突围。
可以说,伊琳丝从具备记忆起的那一天起,便是在这般的炼狱血战中度过的。
绝大多数时候,她没什么雄心壮志,也没什么伟大的宏愿。
相较之下,伊琳丝时常好奇,希里安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厮杀到了今日呢?又是什么令他的意志如此坚定呢?
这已经不重要了。
那头愤怒的鬼魂,迎来了自己的结局。
伊琳丝失落地想到。
莹绿色的火光突兀地从妖魔潮中引爆。
膨胀的焰浪如怒莲绽开,将层层堆压的畸变躯体炸得四散纷飞,并迅速向着外围扩散、传播,点燃了无数的身影,荡起一片翻腾的火海。
在那炼狱般的中央,一道身影缓缓升起,他站在侧翻的合铸号上,胸膛处残留着贯穿的可怖创口,皮肉翻卷,鲜血顺着躯干流淌。
可他握剑的手依旧稳定,另一只手则高高举起,撑起一面染血的旗帜,在火风中猎猎狂舞。
所有尚存一息的人,所有环伺的恶孽子嗣们,都在这一刻死死盯住了他。
喧嚣的战场骤然失声。
静谧之中,他们听见了。
希里安念起了那段由努恩传承而来的誓词,逐字迸出,带着血沫,携千钧重。
“灰域无昼,余烬覆疆。”
许多执炬人都怔住了。
他们不懂这誓词的含义,更不认识那面染着血与尘的旗帜,只是茫然地望着死而复生的希里安,见证他的屹立不倒。
一些资历较深的执炬人,隐隐意识到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
“不可能……”
有的执炬人嘴唇颤抖,神色写满了不可置信。
还有些执炬人通过这段誓词,转而望向了那面狂舞的旗帜。
那面旗帜对于他们来讲是如此陌生,可又充满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熟悉感,如同血系之间的牵绊。
所有执炬人们,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那股古老的召唤。
征召。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而是来自血脉深处的誓言,跨越了千百年的记忆在魂火中苏醒。
他们不自觉地抬起头,望向那面在血与火中狂舞的残旗,旗面上纹路在光焰中灼灼燃烧,仿佛从未褪色。
“合众三角……”
一名断了一只手臂的执炬人喃喃道,眼中滚烫。
“那是巡誓军团的旗帜。”
对于绝大多数的执炬人而言,巡誓军团的故事已被尘封、遗忘,但作为圣血氏族中的一员,他们仍铭记着,只是不再提及。
他挺直脊梁,用仅存的手举起长剑,嘶声跟吼道。
“执炬者立,渊薮惶惶。”
更多声音汇聚进来,起初杂乱,继而汇聚成隆隆的潮音。
“命途蚀骨,外神啮光!”
年轻的执炬人们或许仍不明白誓词背后的历史,也不清楚那面旗帜意味着什么。
但随着执炬圣血的燃烧,巡誓重临于世。
他们感受到了,那股从血脉深处涌起的狂喜,悲壮到近乎战栗的荣耀。
那是远在巡誓军团仍行走在大地之上,朝着混沌诸恶们发起一场又一场远征时才得以沐浴的荣光。
是早已被尘封的辉煌,是被裂痕与时光掩埋的旧誓。
历史与当下就此重合。
数不清的妖魔朝着咆哮而至,夹杂着恶孽子嗣与受膏者们。
希里安缓缓半跪了下去,拄着剑,旗帜高举依旧。
在胸口那足以致死的重创下,他已经无力再战了,任由命运降下审判。
但在此之前,希里安仍坚守在这。
不像是一个人,而像是一座烽火,一个信标。
于是,混沌的仇敌们已如潮水般涌近,刀锋高高扬起,阴影将希里安彻底笼罩,就在他准备坦然接受终局的那一刻。
一道道狂怒的身影从希里安身侧疾掠而过!
巡誓之旗猎猎招展之下,执炬人们发起了反冲锋,撕裂了溃烂的战线、踏碎污秽,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来到了希里安的身旁。
他们向自己、也向这片黑夜宣告。
“焚此残躯,誓绝长夜!”
火光迸发,剑刃交织。
执炬人们撞进敌群,敌阵如同腐朽的堤坝,在怒吼与烈焰中彻底瓦解。
希里安怔在原地,目光茫然。
直到一双手坚定地将他从血泊中搀扶起来。
余光所及,是伊琳丝。
巡誓的再临令战场彻底走向了失控,这支本该消逝的军团归来,无疑是对混沌诸恶们最大的挑衅。
瘟腐主教恼怒地全面调动起力量,他已经无法等待光矩阵列的彻底熄灭了,而是要不计代价地,将所有的光芒吞食。
一阵密集的雷光突然在战场的上方升起,待那雷云被荡除之际,一艘庞大的潜航舰突兀地降临,阴影遮天蔽日。
舰身修长华丽,装甲上布满了浮雕与炮口,如同从历史与血火中一同驶出的幽灵。
圣歌级潜航舰·破雾女神号。
甲板之上,莱彻迎着腥风而立,俯瞰着下方被血与火浸透的战场。
他沙哑地开口道。
“破晓之牙号正遭受围困。”
另一个冷静的声音自通讯中传来,接过了莱彻的话。
“但他们并非孤立无援。”
破雾女神号周围的空间,如水波般荡漾,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一艘又一艘护卫舰如沉默的鲨群,从折跃的辉光中悄然现身,炮口在同一时刻调转,锁定下方汹涌的敌潮。
氏族长下令道。
“自由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