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旅团的船员们而言,他们等待这场战斗很久了。
数年前,当破晓之牙号在黑暗世界内,发现伊琳丝之后,他们便遭到了层层的阻挠,历经了数不清的鏖战。
漫长的旅途中,许多高阶力量都葬送在了黑暗世界里,更不要说那些精锐力量了。
也就是说,从黑暗世界里返回的,从来不是一艘全副武装的协乐级陆行舰,而是一艘饱受损伤的、移动的废墟。
而在这今夜、此刻,无论是生,还是死,一切都将迎来解脱。
希里安宛如脱缰的怒兽般,利刃翻飞,每一次挥砍都带起一片腥风,妖魔的断肢与恶孽子嗣的内脏如雨般泼洒。
他的动作毫无花哨,只有最原始的暴力。
劈开颅骨,斩断脊骨,将扑来的怪物生生撕成两半。
鲜血溅满希里安的衣装,顺着手臂流淌,每一步都在污浊的地面上踏出血印。
合铸号紧随其后,载具携带的枪炮同时喷吐火舌,灼热的弹幕扫过战场,将成片的尸骸轰得粉碎。
碎骨与肉块四散飞溅,在火光中如灰烬般升腾。
一道道身影从防线后跃出,执炬人们带着光焰与刀剑,迅速集结在希里安两侧。
剑刃与妖魔的利爪碰撞出刺耳的金铁交击声,火焰缠绕的武器刺入敌群,点燃一具具扭曲的躯体。
有人以盾牌硬生生抵住了恶孽子嗣们的冲撞,骨骼碎裂声闷响,有人挥剑斩落飞扑的有翼妖魔,火星与黑血一同迸射。
除了希里安屹立不倒外,整条战线都因妖魔们的冲击不由掉向后退了几步。
但很快,执炬人们以前方的希里安为支点,再次挺进上前,重新将战线反推了回去。
一波又一波的妖魔潮汹涌而来,却在刀剑与光焰筑成的堤防前,一次次撞得粉碎。
残肢堆积,火焰蔓延。
敌群的攻势被硬生生钉死在原地,再无法向后方壁垒推进半分。
浑浊的高空之上,阴云般的毒雾缓缓翻涌。
瘟腐主教立于其中,略显恼怒地凝视下方那片被血与火浸染的战场。
他没料想到,那艘伤痕累累、几乎沦为废墟的破晓之牙号,抵抗意志竟如此顽强。
更超乎预期的,是梅尔文的最后行动。
这位破晓之牙号的舰长,没有选择固守阵地,与他的船员们死战到最后一刻。
而是在最后时刻,选择主动出击,发起了那场赴死行动。
回忆的画面在瘟腐主教的脑海中尖啸着闪回。
在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急速膨胀的纯白光团,不仅击穿了活体壁垒,还蒸发了无以计数的恶孽子嗣与妖魔。
更重要的是,在光团引爆前,梅尔文一剑钉住了渎祭司,带着他一起,葬送在了那万丈辉光之中。
归于虚无。
对于渎祭司这一有力下属的死去,瘟腐主教的心中不存在一丝一毫的悲伤或怜悯。
他的情绪更接近于工匠丢失了一件称手的工具,一种纯粹的、基于得失计算的头疼。
衍噬命途已从缚源长阶上被剥离,这意味恶孽子嗣们的晋升之路异常崎岖。
像渎祭司这般的高阶力量,在他所执掌的罪堂内部,也屈指可数,每一位的损失都是对现有力量结构的沉重打击。
但,仅仅一瞬之后,瘟腐主教那非人面孔上,所有细微的波动都归于冰冷的平滑。
没关系。
他的视线重新聚焦,穿透弥漫的硝烟与血腥,牢牢锁定向那刺目的光芒之中。
只要能成功捕获受祝之子,那么渎祭司的死亡,此刻堆积如山的妖魔残骸……这一切的牺牲,都将在最终的胜利面前,变得微不足道。
“我厌倦了这没完没了的厮杀了。”
瘟腐主教轻声道。
“该结束了。”
随着这声轻描淡写的宣告,妖魔潮的后方深处,骤然传来一声尖锐刺耳、极不和谐的马嘶声。
下一秒,战线前方的执炬人们瞳孔骤缩。
只见妖魔潮被一股蛮横的力量从内部分开,一队敌人高速逼近。
那是菌巢近卫。
他们身披由蠕动菌丝与硬化角质形成的怪异甲胄,而托举其发起冲锋的坐骑,则是一头头狂怒的腐兽。
它们大多以妖魔为基底,经由衍噬之力深度扭曲、改造而成的混沌生物。
有的保持猎豹般的身躯,但生长出扭曲的骨刺与淌脓的复眼,有的形同高大战马,肌肉虬结膨胀得不成比例,蹄下踏过之处,地面留下腐蚀的焦痕。
这支死亡骑兵撞开了所有碍事的妖魔,向着战线发起了碾压式的冲锋。
“稳住!”
有执炬人嘶声大吼,但声音瞬间被淹没。
太快了!
腐兽狂奔的速度远超寻常妖魔。
一些位于战线最前沿、来不及准备的执炬人,被腐兽迎面撞上。
沉闷的骨裂声中,人影倒飞出去,不等他起身,成群的妖魔一拥而上。
还有的执炬人试图举盾格挡,但被菌巢近卫借助冲锋之势后,全力荡起的链枷砸中。
锤头击碎盾牌,余势未衰地落在执炬人的躯体上,他哼都未哼一声,便半身垮塌下去,瘫倒在血泊中。
战线被撕开了缺口,关键时刻,粗粝的电子音响起。
“撤离!伤者向后撤离!”
布满创痕的同械甲胄们,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前,用装甲和躯体硬生生抗住了冲锋的压力。
菌巢近卫甩起链枷砸下,迸射出刺眼的火花,腐兽的冲撞让同械甲胄剧烈震颤、外壳凹陷,但他们寸步不退,掩护着身后的伤员踉跄撤退。
一阵怪诞、扭曲的笑声在上空徘徊。
菌巢近卫们凭借腐兽的机动性,并不急于一次突破,而像是戏耍猎物的狼群,从容地对整条战线施加骚扰。
一次佯攻,一次迂回,链枷每一次扬起,都掀起了朵朵血花。
除浊学者们强忍着源能透支的虚弱感,尝试升起一道道的净化帷幕,来限制这支死亡骑兵的行动。
可周遭的妖魔们实在是太多了!
净化帷幕刚在局部撑起,还未来得及生效,就被四面八方涌来的、不计其数的妖魔,用身躯疯狂挤压、抓挠。
下一刻,清脆的碎裂声中,净化帷幕片片瓦解,化为飘散的光点。
在这危难之际,希里安翻到了合铸号的车顶上,无需任何言语,一男一狗瞬间心意相通。
合铸号骤然加速、转向,朝着最近的另一队菌巢近卫冲撞而去。
它无视了路径上的一切阻碍,碾碎了途径的无数妖魔,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不偏不倚地撞在了一头正欲扑击的腐兽侧腹。
巨大的冲击力将腐兽,连其同背上的菌巢近卫一起撞得翻滚出去。
菌巢近卫试图挣扎起身,但合铸号厚重的履带已无情地碾过,在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噗嗤碎裂声中,将他彻底压成了一滩模糊的肉泥!
但这还不够。
“哈哈!”
布鲁斯操控合铸号,碾过敌人后毫不停歇,猛地甩出一个粗暴的漂移。
车身横甩,履带拽着菌巢近卫的残躯,拖着他在布满血污和碎骨的地面上高速摩擦、拖行。
嗤啦啦!
刺耳的刮擦声中,一道宽阔、触目惊心的“道路”被硬生生犁了出来,横亘在战场之上。
战场的喧嚣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那些原本分散骚扰的菌巢近卫们,几乎同时调转了方向。
他们放弃了撕裂整条防线的打算,转而将所有的杀意,集中向了合铸号。
链枷在空中抡出惨绿的弧光,腐兽蹄爪刨地,他们从不同角度发起了集中的、不顾一切的冲杀。
这是一次斩首突击,意图将刚刚提振起士气的希里安,连同其座驾一同彻底碾碎。
见此,希里安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从合铸号车顶一跃而下,主动迎向了最近的一骑。
时间像是那一刻被拉长、放大。
腐兽率先扑至,腥风扑面。
希里安拧身侧步,以毫厘之差让过了扑击。
刃光闪过。
腐兽的腹部被豁开一道巨大的创口,污血与内脏瀑布般倾泻而出。
背上的菌巢近卫惊怒挥枷,但希里安早已跃起,开链枷的同时,剑尖精准地贯入他的头颅。
咒焰爆燃的火光中,他狞笑着砸下重拳,一举贯穿了菌巢近卫的胸膛,将其一把扯碎。
丛生的血雾里,其余的菌巢近卫们纷纷调转了方向,他们放弃了撕裂整条防线的打算,转而将所有的杀意,集中在希里安的身上。
对于这一变化,希里安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挑衅似地屹立于原地,身后的合铸号轰鸣作响。
伤员们踉跄地退至相对安全的区域内,伤口汩汩渗血,呼吸粗重而破碎。
许多人挣扎着抬起头,目光越过飞扬的血雾,死死地、近乎绝望地望向战场的核心。
那里,希里安仍如礁石般屹立。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畸形的肢体、舞动的触须、闪烁着寒光的利爪……
数不清的敌影汇成一片蠕动的、充满恶意的黑暗之海,淹没了希里安所在的位置。
那些骑乘着腐兽的菌巢近卫们冲锋而至,链枷的绿光在敌群中频繁闪烁,腐兽的嘶吼与冲撞声震耳欲聋。
在伤员们模糊的视线中,希里安的身影在重重包围下变得越发模糊、渺小。
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感攥住了他们的心脏。
有人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有人低声啜泣,更多人则是面如死灰,心中划过同一个念头。
希里安将死在这里。
但是,就在这绝望的念头刚刚升起,几乎要化作实质将所有人压垮的下一刻。
炽烈的火光从那片被妖魔彻底覆盖的区域内,接连喷发、膨胀。
灼热的气浪烧尽了不知道多少妖魔,也将菌巢近卫们一举击溃,残肢断臂与破碎甲胄被高高抛起,又在火光中化为焦炭。
在这片骤然升腾的火中,所有紧盯着那里的伤员,都在那翻腾的光与热的中央,又一次、无比清晰地看见了那个身影。
希里安。
他没有倒下。
他依旧站在那里,周身的火焰还未完全熄灭,利刃反射灼热的光芒。
身姿虽然遍布伤痕与血迹,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挺拔,更加不可撼动。
他还在战斗,不曾休止,亦未曾退让半步。
对于幸存至今的船员们而言,他们也算是一步步见证了希里安的成长。
从最开始时,在荒野上的慌不择路,再到后来启航与突围。
这位因意外而降临的访客,早已赢得了他们的尊重与信任。
此刻,他所展现的强大力量,更是在梅尔文赴死之后,隐隐取代了他原本的地位,成为了众人的主心骨。
一种微妙的共识,在众人的心中升起,似乎只要希里安屹立不倒,战线就不会被攻克,敌人也永远无法企及光炬阵列之内。
蒸腾的血雾之中,希里安不清楚船员们的这些想法,就算知道了,也会嗤之以鼻。
他从不相信有什么至高的伟力会拯救自己。
唯一值得信任的,唯有自己与手中的剑。
无数的尸骸堆积了起来,将合铸号越垒越高,也令其上的希里安越发高大。
与布鲁斯的协力杀敌下,即便战线向后撤退了些许,可一男一狗仍股礁石一般,顶住了冲击。
面对如同不知疲倦、几近永动机般的希里安,妖魔们依旧被原始的本能驱使,盲目地向前扑杀,在刀剑与火焰中化为新的尸骸。
但许多的恶孽子嗣们,则萌生了退意。
他们刻意放缓了冲锋的步伐,在浪潮中不着痕迹地落后半个身位,狡猾地利用妖魔作为肉盾,竭力避免与希里安发生任何直接冲突。
因此,战场上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分层。
前方是疯狂无智的妖魔在送死,后方则是恶孽子嗣们在犹豫、观望,甚至隐隐开始骚动后退。
这细微的变化,并未逃过高空之上那双眼眸的凝视。
瘟腐主教的目光穿透混乱,牢牢锁定在了希里安的身上。
渺小的身影仍在尸山血海中奋力搏杀,每一次挥剑都带起一片腥风,明明伤痕累累,意志却如同淬火钢铁般不见丝毫软化。
“真是令人意外地坚韧……”
他感叹着,缓缓抬起了手,掌心向上。
刹那间,逸散的混沌威能疯狂汇聚,无数细微的枝芽急速生长、拧结,呼吸间便塑造出一根纤细长矛。
矛尖并非实体,而是一点不断滴落、腐蚀着周围光线的剧毒精华。
指尖对准下方战场,轻轻一晃。
长矛无声下坠。
几乎在同一时刻,正将一头恶孽子嗣斩成两段的希里安,心脏骤然一缩。
一股源自本能的警兆袭来,像是有冰锥扎入了脊柱,令他觉察到了危机的降临。
但是,来不及了。
没有预想中的轰鸣,没有撕裂耳膜的破空尖啸。
当那根长矛脱离瘟腐主教指尖的刹那,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沌威能便已无声降临,笼罩了整座战场。
那是巨大的静谧,是万物冻结的前奏。
扑咬的妖魔僵在了半空,利爪距离执炬人的咽喉仅剩寸许,光炬矩阵列光芒急促地黯淡了几分,海量的魂髓被凭空消耗。
弥漫的灼热蒸汽,凝结成细密的灰白色冰晶,蔓延,冻结在每一个执炬人的甲胄、皮肤乃至睫毛之上。
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无论是旅团船员、执炬人,还是那些萌生退意的恶孽子嗣,都只能眼睁睁地、无力地注视着。
那道漆黑与惨绿交织的纤细流光,自浑浊的高空笔直坠落。
它无视了空间的距离,超越了时间的感知,毫无阻碍地贯穿了希里安的胸膛。
希里安搏杀的身影骤然僵直,浑身的力量被抽空,他甚至连一声呻吟都未能发出,便被长矛携带的恐怖动能狠狠掼倒在地。
这还未结束。
长矛在贯穿希里安之后,余势未衰,继续向下,带着他的躯体,如同钉子般,凿进了下方合铸号的装甲之中。
剧烈的撞击推动合铸号猛然晃动、向后滑移,履带在冻结血污的地面上擦出刺目的火花,直到彻底失去了平衡,疯狂翻滚了起来。
最后,合铸号像是一座破败的残骸般,倒在了一旁。
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不远处那片狼藉之上。
希里安的身影消失不见,滚滚浓烟正从合铸号的创口里冒出。
他们并不相信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