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所有的压力都来到了埃尔顿的身上。
他要一边拖拽杰森前进,一边要小心潜在敌人,如果不幸遭遇了,还要想办法解决掉对手。
想到这,埃尔顿低头瞥了一眼。
插在腰间的热切刀,如今只剩了半截,另外一截,应该留在某头恶孽子嗣的胸腔里了。
再检查一下口袋,里面空空如也,一点魂髓的粉尘都没有留下。
“唉……”
他小声地叹了口气,晃了晃胸前的提灯。
内部燃烧的魂髓之火已经很微弱了,忽明忽暗的,不清楚还能支撑多久。
杰森留意到了这一状况,开口问道。
“怎么,魂髓又要烧完了吗?”
埃尔顿含糊道,“大概吧。”
杰森说着,缓慢地挪动了一下手,指了指一旁的角落。
“把这个拿上,应该可以烧一会。”
埃尔顿看了过去,那里正倒着一名执炬人的尸体。
他的上半身已被撕咬成了一地的碎肉与残渣,有那么几根手指在血肉模糊中露了出来。
埃尔顿咽了咽口水,怀疑道。
“你是认真的吗?”
“我是认真的,这里到处都是溢散的混沌威能,一旦魂髓之火熄灭了,你距离变成妖魔仅仅是时间问题。”
也许是电子音的缘故,杰森的声音格外冷酷。
“你我死在这倒没什么关系,可我们的任务便要失败了。”
埃尔顿皱紧眉头,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捡起了那沾满血迹的手指。
“不要有什么负面情绪,这是很正常的事。”
杰森冷冷地开口道,“执炬人们哪怕是死了,他们的血与肉仍具备着一定程度的魂髓,只要将其点燃,便可以让更多人存续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
埃尔顿反反复复地应和道,“我听说过那段故事,相传,在白日圣城内,有许多执炬人以葬身于第二烈阳的焰火中为荣。
只是……只是我不太习惯。”
“不太习惯什么?”
埃尔顿尝试描述那种复杂的感觉,明明到了嘴边,可始终描述不出一二。
“对……对生命的漠视?好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停顿了一下后,埃尔顿半抱怨半感慨道。
“杰森,别看我这副与你并肩作战的战士模样,实际上,在几个月前,我还是名没上过战场的文职人员。”
“什么?”
杰森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
埃尔顿深呼吸,一口气讲道。
“我之前生活在汇流之城·赫尔,那是一座临近于孤塔之城的小城邦,而我是那座城邦城卫局的一名文职人员。”
他继续讲道,“在此之前,我一直过着朝九晚五的职员生活,没有妖魔、没有恶孽子嗣,甚至没有任何称得上战斗的战斗。”
说到这,埃尔顿自己都被自己逗笑了,忍不住说道。
“我那时候连怎么开枪都不会。”
杰森沉默了下去,那张布满污血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电子音也保持静默。
要不是通讯线缆还在源源不断的延伸,埃尔顿都要怀疑杰森是不是彻底死了。
隔了好一阵后,失真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我还以为你是凡人部队的成员。”
埃尔顿笑了笑,“很抱歉,我最多算是一名城邦治安官……还是已经离职的那种。”
杰森仰起头,望着那个笨拙前进的身影。
如果埃尔顿所说属实,他很难想象,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究竟是什么,令一名孱弱的文职人员,竟成了这绝境里坚定前进的战士。
为什么?埃尔顿。”杰森不解地发问,“是什么理由,促使你发生了如此巨大的改变。”
“额……这个嘛。”
埃尔顿神色犹豫了起来,拔出了腰间只剩了半截的热切刀,一举劈开了长满通道的菌丝与枝芽,拽着杰森的残躯在这片黏腻里前进。
“这个理由说出来,你可能不太信。”
他自嘲地笑了笑,“事实上,回顾过往,我自己也很意外,竟然是为了这种荒谬的理由,一步步走到了这。”
前方,一扇几乎被增生菌毯完全吞没的厚重舱门挡住了去路。
埃尔顿松开拖拽杰森,将半截热切刀双手握紧,刀尖对准门缝处最薄弱的一簇菌丝节点。
他弓起背,全身重量压了上去,刀刃在高温与压力下缓缓没入有机质与金属的混合体,发出滋滋声。
汗水顺着他染血的额角滑落,滴在满是污秽的地面上。
“放在以前……”
他喘着粗气,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伴随着金属变形与菌丝断裂的噪音。
“这种理由我绝对会烂在肚子里,太羞于启齿了。
可现在……”
埃尔顿手臂肌肉贲起,猛地一撬,哐当一声巨响,舱门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豁口。
昏暗的、泛着诡异磷光的通道景象从裂缝后透出。
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杰森,沾满污渍的脸上露出格外明亮的笑容。
“倒不是突然变得不在乎脸面了,只是觉得,这个理由虽然荒诞,但也挺酷的,不是吗?”
杰森被吊足了胃口,抱怨道。
“别卖关子了,到底是什么?”
埃尔顿压低了身子,拽着杰森,一点点地钻过了舱门。
那是一处格外巨大的舱室,中央耸立着一座尖塔状的结构物。
塔身表面布满了无数枝条般扭曲的管线,从塔基延伸向上,一路缠绕、交织,蔓延至末端的穹顶,仿佛一片被冻结在金属丛中的藤蔓森林。
曾经,有无数的辉光在线路之间流转变幻,数据奔腾涌动,维持着与外界的连接。
而如今,此地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昏暗。
管线之间不再有光芒闪烁,只有大片大片的腐植物从金属缝隙中钻出,覆盖在了设备表面,孢子囊在阴影中缓慢膨胀,黏腻的有机质沿着墙壁垂落。
埃尔顿长长地叹息道。
“为了爱情。”
他又补充道。
“以及,杰森,我们成功了……成功抵达通讯中枢了。”
历经了千辛万苦,目标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