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是什么!”
提及这些,布鲁斯几乎要尖叫了起来。
“那根巨型投矛,它他妈的直接打穿了机库啊!”
在布鲁斯声嘶力竭的叙述中,希里安拼凑出了那场灾难的全貌。
原来,当共生巨像发起围剿时,其中的一根巨型投矛,恰好地贯穿了机库。
霎时间,海量的敌方单位沿着延展的根系通道,疯狂地涌入舰体内部。
更令人窒息的是,机库那开阔高耸空间,成了致命的缺陷。
这里没有错综复杂的走廊可以节节抵抗,也没有层层舱室能够分割敌潮。
入侵爆发的开始,整座机库就沦为了一片正面消耗的绞肉场。
血腥的厮杀中,布鲁斯驾驶着合铸号,在怪物的潮水中反复冲撞、碾轧,硬生生地为守军开支撑起了一条狭窄的防线。
“我们强的简直像座移动堡垒。”
布鲁斯沾沾自喜了没几句,又萎靡了下来。
“但……很遗憾,最后还是没能守住机库。”
它的耳朵耷拉了下来,无奈道。
“敌人后续投入了大批菌巢近卫和瘟腐骑士,这群不死的受膏者们,根本不在乎我们的火力,就算被轰得千疮百孔,也能在机库内留下大量的血与肉,对内部进行持续的腐蚀与滋养。
环境越来越糟,我们站都站不稳……”
布鲁斯叹息道,“没办法了。最后关头,我们只能启动紧急方案,将机库内储备的大量魂髓罐全部击破、倾倒,然后……”
“一把火点了。
整座机库,连带着里面数不清的敌人,都化作了炼狱火海。”
短暂的沉默后,布鲁斯勉强提振了一下精神,说出了唯一还算得上好消息的部分。
“万幸的是,在封死闸门前,我们拼死抢出了不少还能动的载具和人员。”
听完它的讲述,希里安大致了解了一下其它区域的战况,心中的阴云再重了几分。
他追问道,“那么,其他人呢?”
布鲁斯回头看了眼合铸号,过了一会,一张疲倦不堪的脸庞露了出来,是布雷克。
“哦,希里安。”
他强撑起一副笑意,整个人虚弱的仿佛下一秒就会昏死过去。
“布雷克在机库的血战中消耗很大,还遭到了诸多的创伤,暂时不具备战斗力了。”
布鲁斯解释道,“我沿着货运通道前行,就是为了把他运回来。”
“哦,还有你的师兄。”
“哈?”
希里安钻入了合铸号内,这才发现,在脸色苍白的布雷克旁,还倒着昏迷的哈维。
合铸号沿着货运通道前进的同时,也会途径各个区域,遇到某些遭到入侵的舱室时,会短暂停靠一会,协助其清剿敌人。
布鲁斯解释道,“我们返程到下层区域某段时,在一堆尸体里捡到的哈维。”
“他身负重伤,陷入了昏迷之中,身边也都是灵匠们的尸体,看起来是在执行什么任务,但很遗憾,任务应该是失败了。”
希里安的神情变得越发阴沉、压抑。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继续追问道。
“埃尔顿呢?你们有见过他吗。”
“埃尔顿。”
布鲁斯摇摇头,狗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抱歉,我不清楚他的情况,这种局面下,我们实在是没有余力关照他了。”
这是一句相当残酷的话,更是一个无奈的现实。
“好,我知道了。”
希里安点点头,乘上了合铸号,载具缓缓提速,沿着货运通道向安全区域行进。
等到了目的地,一男一狗将重伤的布雷克与昏迷的哈维抬出。
走廊两侧堆满了横七竖八的伤员,许多人倚靠着墙壁或直接躺倒在地,呻吟与压抑的喘息声交织成一片沉重的背景音。
血污浸透了地板,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将布雷克与哈维交付给医护人员后,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嘱咐,仅仅是互相凝视了彼此一眼,回以一个眼神后,就此分别。
希里安与布鲁斯返回了合铸号内,随着行驶的继续,货运通道渐渐覆盖上了一层层的血迹、菌丝,还有零零散散的尸骸。
货运通道的尽头,是早已破裂的闸门残骸,与成堆的尸体混杂在了一起。
布鲁斯拉大动力。
引擎的咆哮在货运通道中回荡,冲入了开阔的上层甲板。
希里安思绪呆滞了一瞬。
眼前的景象,已非“战场”二字所能形容。
那是熔炉,是绞肉机,是地狱在上层甲板上撕开的裂口。
密密麻麻的弹道轨迹交织一片,无数降落的身影在半空便被交叉火力撕碎,炸开一团团污浊的血肉烟云。
黏腻的浆液、断裂的节肢、焦黑的甲壳碎片坠落,在甲板上摔得噼啪作响,汇成一层滑腻恶心的地毯。
防御火力已经在尽可能地压制敌人了。
然而,敌人无穷无尽。
大量孢囊突破火力网的缝隙,重重砸在甲板上,喷吐出潮水般的畸变体。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多足迅捷,有的臃肿喷吐酸液,更有恶孽子嗣们混入其间。
伤痕累累的执炬人们组成一道道脆弱的防线,用刀剑、枪炮,以及最原始的铁拳,与冲上来的怪物们撞在一起。
血雾不断升腾,在光炬阵列的照耀中蒸腾成猩红的薄雾,给这地狱蒙上一层不断摇曳的红色纱幕。
布鲁斯刚准备开动合铸号,寻找一个合适的点位,向着敌群倾泻火力。
忽然,一种无形的、令人灵魂颤栗的重压骤然降临。
还未寻找异变的源头,一男一狗惊恐地发现,陆行舰正在诡异地倾斜。
不是被外力撞击的那种晃动,而是整体性的、缓慢、无可阻挡的侧倾,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正将舰体推向深渊。
“怎么了!怎么了!”
布鲁斯尖叫个没完,希里安则抓住一旁的扶手,透过布满裂痕的观察窗向外望去。
他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腐植之地犹如活体的海洋般,从四面八方、漫涌上来。
枝芽攀附着舰体边缘,吞噬着履带,淹没着下层甲板破损的缺口。
腐殖质的浪潮中,可见未完全消化的岩石、扭曲的残骸、乃至妖魔的骨骼,一切都在这黏稠、缓慢、无可阻挡的“上涨”中融为一体。
舰桥内,梅尔文下令将动力过载。
履带疯狂转动,将卷入的腐殖质碾碎、抛飞,推进器阵列喷口灼亮到近乎熔化,喷射出长达数十米的湛蓝尾焰,试图提供最后的推力脱离。
但这番挣扎,在上涨的腐植之地面前,显得如此渺小而徒劳,陆行舰非但未能挣脱,反而像是陷入了无限粘稠的琥珀,动作越来越滞涩。
梅尔文不可置信道,“腐植之地怎么可能再次上涨!难道是奇迹造物·丛茵巢要上浮至现实吗?”
腐植之地的本质,只是那奇迹造物延伸至现实世界的一角,眼下发现的这番异变,不得不让他考虑那骇人的可能。
一名船员转过身,脸庞失去了血色,牙齿打着颤。
“不……舰长,不是丛茵巢在上浮现实,而是……而是我们……”
话语尚未说完,船员便崩溃地尖叫了起来,重重地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两下,彻底昏厥了过去。
舰桥内死一般地寂静。
梅尔文的脸色一片铁青,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
破晓之牙号确实是在“前进”,引擎的出力真实不虚,但在刚刚、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里,它已驶入了另一处空间内。
在这片诡谲世界里,所谓的“前进”与“移动”失去了通常的意义。
无论陆行舰如何狂飙突进,相对于那片上涨的腐殖之海,相对于那越发浓重的黑暗,它就像在巨大的、无形的跑步机上狂奔。
引擎在怒吼,履带在飞旋,喷口在熔化,但这一切也仅仅是……原地踏步。
梅尔文攥紧的拳头慢慢地松开,苍白道。
“原来是这样吗?”
他回忆起观星者的警告,突然明白了所有。
恶孽确实无法轻易上浮至现实,但这不代表,破晓之牙号不会被拖入灵界之中。
在丛茵巢的力量下,腐植之地成为了一扇“门”,而陆行舰刚刚穿过了它,离开了现实。
上层甲板处,希里安若有所感,猛地仰起头。
透过伤痕累累的顶部观察窗,望向那片已浓稠如实质的“黑夜”。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充满茫然的惊叹。
“那是……什么……”
黑夜本身像是拥有了重量,沉甸甸地从上方压了下来,像一块浸透墨汁的天鹅绒幕布,试图熄灭一切光明。
就在这极致的压抑与吞噬感抵达顶点时。
色彩,在无声中爆炸了。
呈现出了一片无法形容的光怪陆离。
没有光源,但每一寸空间都在自内而外地发光,破碎的几何形光影凝结又消散,空中弥漫着一种低沉的嗡鸣,仿佛是这个世界本身在呼吸、在低语。
哪怕刚刚还是一头雾水,但到了现在,希里安很清楚发生了什么。
荒诞又疯狂。
布鲁斯盯着他那血迹斑驳的侧脸,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声音比往常低沉。
“希里安。”
希里安眼中映射着无数的色彩。
“认真地讲,”布鲁斯顿了顿,“你后悔踏上这场突围之旅吗?”
问题悬在浑浊的空气中,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抹过脸上已经半干的血痂。
过了许久。
久到布鲁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希里安这才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极淡的笑意。
“后悔?”
希里安逐渐笑出了声,轻摇着头。
“布鲁斯,这是什么蠢问题……你觉得人在什么时候,才产生所谓的后悔呢?”
他语气变得严肃,自问自答道。
“人只有在做了错事时,才会后悔。”
希里安斩钉截铁道。
“我不会后悔,我正走在正确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