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界。
只存在于书籍与他人讲述之中的、位于起源之海与现实之间的瑰丽空间。
如今,希里安就这么意外抵达了。
换做往日,他一定会狠狠地抱怨一下,这一系列的疯狂遭遇。
但到了现在,希里安的内心平静极了。
并非是源于镇定的安宁,而是深切的疲惫与麻木。
“这就是灵界吗?倒是觉得有些眼熟。”
布鲁斯尝试回忆了一下过去,却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信息。
它没心没肺道,“还不错,至少比那浓重的夜色,要强上不少。”
压迫的夜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这一抹抹绚烂的色彩,像是濒死前的幻梦。
希里安也有类似的想法,冲它嘿嘿一笑。
“是啊,光听你们讲灵界的邪异癫狂了,怎么没人告诉我,此地如此美丽呢?”
感叹了一两句后,希里安轻声道,“这算是我亲身经历的、第一场算得上战争的战争吧?”
“我的兄弟们,曾畅想过关于战争的事,他们总说什么英雄史诗、豪言壮志的,抱有那些不切实际的期望……”
希里安说着说着,声音停歇了下去。
外面的厮杀依旧,源源不断的妖魔蜂拥而至,但此刻,他不再急躁、嗜杀,而是享受起了最后的宁静。
布鲁斯好奇道,“然后呢?你怎么话总说是一半。”
“然后?我不是已经把‘然后’表现出来了吗?”
希里安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毫无情绪道。
“没有英雄史诗、没有雄心壮志、没有荣誉与喜悦,有的只是麻木……明明肚子里挤满了话,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的麻木。”
布鲁斯问,“你累了吗?希里安。”
“我只是在休息,然后……回忆。”
“回忆什么?”
“回忆那些可以让我愤怒的事,让我杀戮难耐的事,奋不顾身、也要继续提剑的事……”
希里安越是讲述,声音越是严厉。
到了最后,他坐直了身子,眼中闪灭着火光。
布鲁斯猜,他应该是回忆起了白崖镇的事,那人生的转折点。
早在赫尔城时,它就隐约听起提及过。
希里安麻利地起身,布鲁斯以为他要再度投入厮杀之中,奋战不止。
哇……光是想想就令人热血沸腾。
可实际上,希里安竟走到了冷冻柜前,掏了那么一份甜点出来,又翻了翻柜子,给自己泡起了咖啡。
“差点忘了,用餐厅成废墟了,但合铸号的还在啊。”
希里安的愤怒、憎恨,这一刻消失不见,只有一种为自己聪明才智的沾沾自喜。
布鲁斯愣了一下,破口大骂道。
“妈的,你认真的吗?希里安!我们都掉进灵界里了!”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在用冷水冲泡,很快的,用不了多久。”
希里安晃了晃杯子,里面的咖啡粉结成了一块又一块。
就像布鲁斯说的那样,都坠入灵界了,局势的严峻程度,已经危急到可以原地写遗嘱了。
所以,希里安也不在乎什么卫生安全之类的事了,直接把手指伸进杯子里,用力地搅合了两下。
觉得混合的差不多了,一饮而尽。
细细地品味了一番后,希里安神色复杂地盯着空杯子。
布鲁斯追问道,“又怎么了!”
“味道怪怪的,有点恶心,可能是手指上沾的妖魔污血融进去了。”
希里安说到一半,干呕了起来。
缓了口气后,他幽幽地感叹道。
“一想到这可能是我人生里最后一杯咖啡,就有点失望啊。”
紧接着,希里安拿起甜品,不再是一勺一勺地挖了,而是张大了嘴,一口吞下。
在布鲁斯近乎哀求的目光中,他评价道。
“但这东西确实挺甜的,我很满意。”
语毕,希里安大步走出合铸号。
随着混沌威能在此地汇聚、逐步提升,灵界的光怪陆离在战争的血腥中扭曲放大。
背景不再是单纯的色彩交融,而是如溃烂伤口般流淌着暗紫与猩红的虹光,绚烂的色块缓缓蠕动,时而聚合成巨大眼球状的斑纹,时而又撕裂成尖牙交错的裂口。
上层甲板处早已铺满层层叠叠的妖魔残骸。
新涌上的妖魔践踏着同类的碎肉冲锋,黏液与血浆混作泥泞,每走一步都会拉出黏连的丝状物。
接连的冲击下,两侧的执炬人阵列已不成队形。
有人半个身子被触须绞碎,肠子拖拽在栏杆上,有人头颅被利爪削飞,无首身躯仍机械地挥剑劈砍,更多则是被酸液或毒刺溶解,化作一滩冒着气泡的血肉糊状物。
说到底,参战的执炬人们,哪怕是冷日氏族的精锐,掌握着诸多精湛的技艺,但他们还是会疲倦、会受伤,会将体内的魂髓燃烧殆尽。
并不是所有人都如希里安般,能在赐福的庇佑下,达到一种杀戮的永续循环。
再坚韧的钢铁在反复的折叠下,都会不可避免地走向崩溃,更何况他们了。
防线一节节地溃败,执炬人步步后退,将上层甲板的更多区域,让给了步步紧逼的敌群。
希里安重返战场时,脚下已找不到一寸干净的立足之地。
他一剑斩开扑来的妖魔,它爆开的血不是红色,而是荧绿的浆液,溅在甲板上滋滋作响。
耳边的邪祟低语越来越清晰,时而像千百个婴儿啼哭,时而像死者临终的喘息,试图钻入脑海撬开理智的裂缝。
希里安不为所动,但不远处的一名执炬人突然发狂。
巨大的压力彻底击垮了他的理智,哪怕血液内的冬寒之力,也难以再继续维系。
发狂的执炬人嘶吼着将剑捅向同伴的后背,却在悲剧爆发前,被另一人用剑柄重击了头颅,晕死了过去。
有执炬人大喊着。
“带他离开!”
防线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仅仅是分出一两名人手拖拽晕死的执炬人,当即就出现了溃口。
在这关键时刻,希里安拔剑向前,替他们分担了压力。
残破的六目翼盔之下,眼眸里的杀戮欲望平静的如一潭死水。
沸剑凶猛地连续劈砍,像是收割稻草的镰刀般,大片大片的妖魔应声倒下。
血浆如暴雨般泼洒,断肢与内脏挂在炮管、缆绳上,随陆行舰的震颤摇摆。
举起怒流左轮,将魂髓弹尽数扣响,引起一团又一团的火光,粘稠的炭化血肉如雨点般啪嗒啪嗒落下。
忽然,一声战吼响起。
那是一名状态凄惨的执炬人,断了手、瞎了眼,腹部也被撕开,耷拉着一片血肉模糊。
他知晓了自己的命运,却不肯接受,拖拽起一连串的爆炸装置,朝着敌群深处狂奔。
轰鸣的爆炸在狰狞的浪潮中升起,将数不清的妖魔、恶孽子嗣烧成了灰烬。
没人拦截,没有人出声劝止,甚至没有悲伤。
唯有麻木。
最终,防线的崩溃始于数头混沌生物的降临,那些庞大、怪诞的存在,仅仅凭借自身躯体,便轻易地撞穿了火力网。
大量的瘟腐骑士紧随其后,大步挺进。
与此同时,堆积在上层甲板的无数尸骸,也在这一刻被混沌威能利用,生长起了大片的菌丝、释放孢子,弥漫起一层薄薄的绿雾。
“后撤!”有指挥官大喊,“放弃上层甲板!”
奇迹造物·丛茵巢并未完全降临,但它延伸的根系、汇聚而成的腐植之地,已将破晓之牙号完全俘获。
密密麻麻的枝芽从上层甲板的边缘攀附而来,恶孽子嗣们疯魔了般向前挺进,在他们之后,更是无穷无尽,从灵界内析出的妖魔们。
一个很反常识的事实是,绝大多数的妖魔都常年游荡在灵界之中,只有极少数的幸运儿,才会通过狭间灰域,偶然抵达现实世界。
在灵界长存的妖魔们,从其诞生之初,便不曾啃食过活人的灵魂,仅仅是彼此撕咬,靠那恶臭的血肉来缓和些许的饥饿感。
如今,妖魔们嗅闻到了灵魂的芳香,前仆后继、奋不顾身。
在指挥官的命令下,防线步步收缩,回拢至上层甲板的通道处,再退回进陆行舰内。
执炬人们且战且退,哪怕已经全力维持阵型了,但某处节点还是因伤亡过重,出现了溃口,被妖魔们趁虚而入。
队伍被分割开,绝望萦绕之际,一道火流横扫而过,将突入的妖魔们尽数烧毁。
指挥官望向火流袭来的方向,不敢相信厮杀到了这种境地,居然还有执炬人能调动如此大量的源能。
希里安出现在了缺口处,直接以行动撑起了防线,掩护执炬人们撤离。
“快撤!”
他不再讲究任何技巧与章法,只是凭借自身的蛮力,进行最原始、最暴力的劈砍。
沸剑撕裂了敌群,斩碎了数不清的躯体,拳头又狠狠殴砸,指骨与妖魔的甲壳、骨骼对撞,血液与自己手掌迸裂流出的猩红混在一起,顺着小臂淋漓淌下。
疼痛不断地袭来,又被憎怒咀恶抹去,源源不断的体力与源能补充下,希里安一己之力,硬生生地遏制住了敌群的前进。
癫狂的厮杀化作了一场用血浆泼洒的残酷戏剧。
一头妖魔被希里安用沸剑从正中劈成两半,两片尚且抽搐的尸身向左右倒去,另一头潜行的恶孽子嗣,更是被铁拳迎面砸中头颅,颅骨眼珠一同爆开。
红白浆液溅了希里安满脸,从六目翼盔的缝隙里渗入。
他甚至来不及抹去糊住视线的秽物,便侧身撞开一头扑来的瘟腐骑士,反手将剑刃捅进其张开的大口中。
没至剑柄,再狠狠一拧,搅碎脑髓后拔出,带出一蓬混合着碎骨与脑浆的污血。
希里安的杀戮固然恐怖,但他的敌人更是无穷无尽。
很快,无论是妖魔,还是恶孽子嗣,他们完全放弃了攻击,干脆用躯体压制他的动作,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是一座蠕动的沙丘。
希里安尝试引爆咒焰,刚将周围的一圈活物烧成了齑粉,但不出几秒,便有更多的活物填补上空缺。
锋利的指甲、刀刃、牙齿……他们用尽了所有可以杀伤希里安的手段,尝试以数量将他拖垮。
希里安即将被彻底淹没之际,合铸号蛮横地冲撞而来。
坚固的前端将妖魔撞碎、碾过,在血浆肉泥中犁开一条通路,为希里安扫清了一面的障碍。
他当即爆发出一重咒焰,摧枯拉朽地将那些怪异的身影烧成灰烬的同时,自身也凭借爆炸的推力,成功脱身。
紧接着,合铸号在原地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漂移,侧面的装甲撞碎了一片又一片的血肉之躯,最后稳稳地停在了希里安的身后。
“上来!”
布鲁斯的咆哮通过外部扬声器传来。
几乎同时,合铸号车顶和侧面的机枪全数开火。
灼热的金属射流将扑向希里安和载具的妖魔撕碎、点燃,弹壳叮当作响地落在血泊中。
希里安没有犹豫,纵身跃上合铸号车顶。
一男、一狗、一辆经过多次改装、武装到牙齿的钢铁载具,硬生生在汹涌的敌群中,构成了一座不断喷吐火力的移动堡垒。
他们不再前进,也不再后退,只是死死钉在那里,为后方其他执炬人的重整与后撤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