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里安猛地刹住脚步,一手扶住摇晃的舱壁,另一只手徒劳地拍打着耳边的通讯器,焦急地呼喊。
“伊琳丝?伊琳丝!回答我!”
回应的,只有走廊深处传来更密集、更沉重的撞击声,以及金属不堪重负的呻吟。
希里安脸上血色褪去。
好在,这份焦虑并未持续太久。
现实以更狂暴的方式,迫使他将注意力收回自身。
脚下的地板毫无征兆地向上拱起,希里安一个趔趄,险些失去了平衡。
紧接着,整艘陆行舰发出了恐怖的哀鸣。
那不是单一的声响,而是成千上万根金属骨骼在极限压力下同时断裂、扭曲、崩解的混合巨响。
震颤不再是颠簸,而是变成了癫狂的痉挛,每一次震动都让固定在舱壁上的管线迸溅出火花,照明灯忽明忽灭,将扭曲晃动的影子投射在狭窄的空间里。
张牙舞爪。
“搞什么……”
希里安勉强稳住身形,抬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前方原本光滑坚固的舱壁上,毫无征兆地炸开了一道道蛛网般的漆黑裂痕。
裂痕急速蔓延、分叉,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所过之处,金属向内凹陷、扭曲,露出下面更深处撕裂的结构。
更多的裂痕从他身后、头顶蔓延开来,整条长廊变成了一个正在崩碎的牢笼。
灰尘、碎屑和不知名的粘稠液体从裂缝中喷溅出来,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机油味,以及一种腐殖质的腥气。
刺耳的警报早已被淹没在结构的崩溃声中,只有全舰紧急广播系统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一个失真的声音在震颤中断断续续地吼出。
“全……员……”
后面的话语被一阵更加猛烈的、从舰体深处传来的爆炸闷响彻底吞噬。
广播戛然而止。
最后一点秩序的声音也消失了,只剩下末日降临般的轰鸣与碎裂。
震耳欲聋的混乱中,希里安右侧的舱壁发生了骇人的异变。
舱壁在一股巨力作用下,像一块被粗暴撕开的铁皮,向内侧爆裂开来。
金属碎片如同霰弹般激射,混合着大股喷涌而出的粘稠液体,以及无数湿滑的菌丝状物体,劈头盖脸地朝自己扑来。
希里安果断地唤起焰火,在身前形成了一道炽热的屏障,熔化了碎片,烧尽了菌丝。
但这并不是危机的结束,相反,仅仅是一个开始。
有什么东西来了。
它将本就破碎的舱壁彻底击垮,犹如重锤般砸在了希里安的身上。
命中之后,它没有停止,而是继续推动着希里安的身体,朝着后方的舱壁撞击、击穿,再继续撞击。
希里安整个人几乎嵌在了堆积的残骸里,秘羽衣浸透了鲜血,六目翼盔也碎裂了一角。
他艰难地睁开了眼,看清了那个事物。
那是一根贯穿了陆行舰的巨型投矛。
……
随着千变之兽与破晓之牙号迎头相撞,黏稠的血肉组织迅速延展、包裹了舰首,无数的脓疮在表面生成又破裂,伸出湿滑的、带着倒刺的触须,死死抠进舰体的装甲接缝。
舰桥内,梅尔文冷静地坐在指挥席上,声音通过舰内通讯,清晰地传达到每一个战位。
“所有舷侧炮塔,火力全开,目标附着点,把它给我轰下去。”
命令下达后的数秒内,侧舷绽开炽烈的光芒。
数不清的武装齐齐开火,编织成一片毁灭性的光雨,砸在千变之兽与舰体附着的部位。
火流灼出嘶嘶作响的创口,实体弹头撕裂大块大块的粘稠物质,爆炸的火光接连不断地在那片血肉上绽放。
千变之兽剧烈抽搐,被命中的部位剧烈沸腾、蒸发。
然而,这头源自恶孽·嗜界沼浆的混沌生物,展现出了可怕的韧性。
尽管被轰击得形体溃散、血液四溅,但那些深入装甲的触须反而蠕动着、扎得更深。
它没有智慧,唯有吞噬一切的本能。
本能让千变之兽无视自身的损耗,用庞大的质量与力量死死地拖住了破晓之牙号,强行止住了这艘陆行舰向前的冲势。
履带无助地原地转动,推进器的尾焰炽亮,但像是在泥沼中挣扎,无法挣脱。
在这角力的关键时刻,舰桥内,比撞击警报更加尖锐、更加连绵不绝的嗡鸣声响彻。
船员们想惊呼些什么,可嗓子里能发出的,只是阵阵苍白的吸气与呼吸。
雷达侦测上,原本只有千变之兽这一个巨大威胁信号源,但现在,陆行舰的周边区域上,亮起了一个又一个猩红的光点。
几乎在同一时刻内,战场的边缘处,身披长袍的瘟腐主教正遥望着这一幕。
兜帽下的阴影中闪过一丝满意,手指向前轻轻一点,下达了简洁且致命的指令。
“开始吧。”
下一刻,一头又一头的共生巨像从狭间灰域内显现。
林立的身影像是一座座隆起的高山,从四面八方将破晓之牙号完全包围,密不透风。
共生巨像们缓缓拖拽、握持起了巨型投矛们。
没有多余的停顿,无声的蓄力后,数支巨型投矛被凶恶掷出。
见此一幕,梅尔文的心跳都停滞了一瞬。
破晓之牙号被千变之兽死死遏制住,根本无法进行快速的转移、规避,就和不动靶一样,只能被动地承接这一击。
“挣脱千变之兽!进行规避!”
他嘶吼着下令,紧接着,频道切换至全舰通讯。
“全员……”
梅尔文剩余的话未能说出口。
巨型投矛们经过短暂的飞行后,精准地击中了机动性大减的破晓之牙号,发生了毁灭性的接触。
那是沉闷、厚重、令人五脏六腑都随之震颤的轰隆巨震。
被直接命中的舱室区域,复合装甲像脆弱的蛋壳般向内塌陷、撕裂,露出下面扭曲的骨架和管线。
爆炸紧随而至。
不是来自外部,而是舰体内部管线破裂、源能回路过载引发的连环殉爆。
炽白的火光从破口处喷涌而出,吞噬了邻近的一切,将金属汽化,把结构扭曲成奇形怪状的雕塑。
紧急密封闸门在刺耳的警报中疯狂下落,有的因结构变形而卡在半空,有的被后续的爆炸直接摧毁。
通道内充满了四溅的金属碎片、狂舞的电弧、喷涌的冷却液与刺鼻的浓烟。
上一秒还在奋力操作的船员,下一秒可能就被横飞的舱壁碎片击中,或是被汹涌而入的怪异粘液与菌丝包裹、侵蚀。
死亡来得迅捷而残酷,生命在钢铁的崩解与混沌的入侵面前脆弱不堪。
破晓之牙号如同被钉住了翅膀的飞鸟,巨型投矛严重破坏了推进系统和结构完整性。
更不要说,巨型投矛的末端还连接着粗壮的根系,它们像一根根铁锚般,死死地拖拽住了陆行舰。
破晓之牙号向前的倔强挺进,在一次次抽搐般的震动后,速度肉眼可见地衰竭下来,化作一座在泥潭中艰难挣扎、最终停滞的钢铁孤岛。
灾难并未因陆行舰的停滞而结束,反而迎来了更加恐怖的高潮。
那些深深嵌入舰体的巨型投矛,其表面并非光滑的金属,而是布满了粗粝、扭曲的腐植。
命中后,腐植进一步膨胀、扎根,牢牢固定。
现在,这些根须成为了敌人们的入侵通道。
海量的恶孽子嗣与各种扭曲的妖魔,沿着根须,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攀爬,从各个撕裂的破口、以及因撞击而产生的其它裂缝中,蜂拥而入陆行舰的内部。
入侵开始了。
通道内回荡起非人的脚步声、爪牙刮擦金属的尖响,以及船员们绝望抵抗的怒吼与惨叫。
经过一场场的血战与厮杀,在无数的准备与应对下,故事还是走向了注定的结局。
破晓之牙号搁浅在了这片腐植之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