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界。
男人抬眼望去,视野的尽头不存在地平线,也望不见澄澈的天穹。
他像被抛入了一个无边的灰白画布,厚重、弥漫的雾霭如流动的丝绸,从八方裹挟而来,将一切轮廓柔化成朦胧的幻影。
雾霭之间,斑斓的色彩像是活物般流动。
那是霞光与油彩的混合体,时而似蜿蜒的河流,时而如泼洒的星云,在虚空中交缠、晕染,偶尔被几道粗粝的闪电撕裂,绽出短暂、刺目的紫金色纹路。
“哇哦……”
男人发出了一声感慨。
扫了一眼周围那破碎的尸骸,草草计算一下,至少有上千头狰狞的怪物,在这里被撕扯成了碎片。
慢慢的,一道阴影缓缓遮住了男人。
仰起头,山岳般庞大的遗骸飘荡而至。
那是头近似于巨蜥般的巨型混沌生物,长达百米的躯体,被某种力量一分为二,断面清晰平整,抛出源源不断的鲜血与污秽。
它们没有从天而降,化作亵渎的暴雨,而像是失重了般,静静地漂浮在尸骸周遭。
渐渐的,成吨的鲜血汇聚在了一起,延伸成了一条猩红的河流,血浆突兀翻滚,环绕而过。
“哇哦……”
男人像是智力有问题一样,再次发出了感叹声。
“该死!”
紧接着,他捂住了脑袋,好不容易站直的身子,再次蜷缩了起来。
持续不断的痛意从脑海深处涌现,像是一根根尖锐的长针,深深地刺入脊髓,再用力地拔出,循环往复。
男人花了相当长的时间适应后,脑海里的痛意这才被一点点地抚平。
擦了擦布满额头的冷汗,他长叹了一声,踉跄前行。
更多破碎的楼宇撞入视线。
它们倾斜、断裂,诡异地悬浮半空,砖石碎块彼此轻撞,发出隆隆回响,像是有看不见的冰川在海面下崩解。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后,男人凝视脚下的土地,觉察到了这片土地的真相。
这是一座浮岛,又或是一座城市的碎片。
地表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与疮疤,曾被巨力撕扯、又勉强拼合。
从掩埋的土块间,裸露出一座钟楼的残躯,斑驳的石砖半埋于焦土,钟面早已碎裂,指针则仍固执地指向某个早已远去的时刻。
男人坐在了钟楼的废墟上,缓和了自身的痛意后,自然而然地将注意力,放回了自己身上。
于是,问题出现了。
他拿起一块蒙尘的玻璃,擦了擦,看着镜中自己的倒影,喃喃道。
“我是谁?”
男人回忆不起自己的过往,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出现在了这。
一切都是谜团。
头疼不已时,他忽然发现了什么,急匆匆地撸起袖子。
只见手臂上,有着一片密密麻麻的刺青。
并非是某种浮夸的花纹,又或是晦涩的图案,仅仅是一排排被尽可能压缩到极限的细小文字
男人对着刺青愣了半天。
他撇了撇嘴,耐着性子读下去。
“当你读到这行文字时——没错,你又失忆了。
惊喜吗?别慌,对你来说这大概算是‘老毛病复发’,跟感冒流鼻涕差不了多少。
现在,先做几个深呼吸。”
“……”
男人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他抬手揉了揉眼眶,再定睛一看。
一字没变。
“我失忆前……你是弱智吗?”
男人想象了一下过去的自己。
蹲在某个角落,一边龇牙咧嘴地往胳膊上刻字,一边可能还在哼着小曲。
“算了。”
他嘀咕了一声,挺直腰板,煞有介事地深吸一口气。
吸到一半还被灰尘呛得咳了两声。
“很好,你状态还不错。”
刺青下面还有字,像是预判了他所有反应。
“现在,试着调动你身体里的源能,别问我那是什么,你以前知道,现在忘了,但你的骨头、你的血、你每根神经应该都还记得。
对,就像你忘了怎么挥剑,可一旦握紧,仍能杀敌那样。
顺便一提,你是个天才,这点不用怀疑,我说的。”
男人眯起眼睛。
“源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像是能从掌纹里看出说明书。
“融入了本能,怎么融入的?”
至于天才那部分。
他挑了挑眉,坦然接受了。
“行吧,这种设定我倒是挺乐意相信的。”
闭上眼,试着在体内摸索那个所谓的源能。
起初,什么都没有,就像在空口袋里翻钥匙。
但两三秒后,他的意识往深处轻轻一探。
轰!
霎时间,像是有座沉睡的火山在胸腔里炸开。
灿烂的光流自周身奔涌而出,不是温柔蔓延,而是炸裂、迸发!
气流化作暴风,将四周漂浮的尸骸、断裂的梁柱、碎砖与尘埃全部扯动,绕着岛屿疯狂旋转。
直至形成一道直径百米的涡流,而他屹立在风眼正中,衣袍猎猎,发丝狂舞。
“我还真是天才啊……”
喃喃自语中,男人缓缓抬起右手。
一本厚重、皮质封面的日记,凭空在掌心浮现。
紧接着,日记自动翻开。
不是轻缓地掀页,而是——哗啦!哗啦哗啦!
书页以近乎狂暴的速度翻飞,每一页里都困着一股急于冲出的记忆之风。
下一刻,纸张挣脱装订,化作成千上万片发光飞羽,如白鸽、如鹰群、如破碎的星光,环绕、盘旋、飞升。
拖曳着莹蓝与鎏金交织的尾迹,划出无数道交织的光轨。
也是在此时,无数的画面……不,是记忆的洪流,朝着男人脑海奔袭而来。
那不是涓涓细流的回归,而是海啸般的灌注。
对时间的感知被无限拉长,每一秒每一息都变得极为漫长。
他看见自己曾立于万军阵前,身后是燃烧的城塞,手中长剑映出黄昏血色,他看见自己跪坐在古老殿堂中,指尖抚过刻满誓言的石碑。
见到了友人的笑与敌人的血,见到了背叛与忠诚,见到了失去与重逢……
漫长的岁月、不计其数的场景、成千上万张面孔与名字,如同被击碎的万花筒,在他脑海中重组、绽放。
空白的意识被染上色彩,虚无的“我”被赋予重量与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