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过后,餐厅里渐渐空了下来。
哈维起身时,又慷慨激昂地重复那套雄心壮志的说辞,嚷嚷着要为破晓之牙号添砖加瓦。
不知道是真心如此,还是某种自我安慰。
但在希里安听来,都是些华而不实的空谈。
哈维第一个离席的。
临走前,布鲁斯凑了过去,两人像早就约好似的,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后便并肩离开。
希里安不清楚他们在密谋着什么。
他深知,这些灵匠们在性子上莫名的一致,没一个是让人省心的,哪怕是看似沉稳的罗尔夫,在年轻时也弄出过所谓的逆隼。
随后,布雷克也站了起来。
他可是一个务实的人。
“刚经历了一场战斗,某些岗位一定出现了空缺,我看看自己能否分担一些。”
布雷克留下这么一句话,径直地去寻找负责管理、分配工作的船员了。
餐桌就这么突然空了下来,只剩下了希里安自己,以及坐在对面的埃尔顿。
埃尔顿放下刀叉,用餐巾拭了拭嘴角。
经历过无数厮杀的他,对十几分钟前的血战习以为常,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读懂了希里安眼中的神色,主动开口。
“我打算先回房间一趟,把这段旅程的事记录下来。”
埃尔顿稍作停顿,又坦然补充道。
“布鲁斯为我准备了一套装备,虽然依旧无法与超凡者比拟,但再遇上敌人时,我不至于毫无招架之力。”
希里安点了点头。
他并不为埃尔顿担忧,反而从心底升起了认可与喜悦。
“好,我知道了。”
“嗯。”
埃尔顿端起空餐盘,放到角落的回收台上。
希里安望着那坚定的背影离开了餐厅,汇入了人流之中,消失不见。
一种淡淡的成就感在心中蔓延开来。
见证一个人的成长,本就是旅行中最值得铭记的事之一。
打包了两份三明治后,希里安也离开了餐厅。
他先是返回了自己的房间,脱下了秘羽衣,卸下了六目翼盔。
浴室里,将自己仔仔细细地冲洗了一遍后,换上了一身单薄的睡衣。
希里安躺在了还算柔软的单人床上,从紧急通知、登上破晓之牙号,再到历经血战,都是在一夜之内发生的。
吃饱喝足后,疲惫与困意汹涌而至。
意识沉甸甸的,快要入睡时,忽然想起了在图书馆的午睡。
也不知道伊琳丝还会不会在那……
……
当吃饱喝足的哈维,刚抬脚踏入舰桥,便被那迎面而来的肃杀与压抑,撞得头破血流。
相较于外界的激励鼓舞,这里可真是压抑至极。
船员们那阴沉的面容,被荧光色的数据流映亮,变得越发阴森,鬼祟的私语声不断。
哈维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稳住脚步,走向舰桥中央。
在那里,他见到了破晓之牙号的舰长。
梅尔文·冷日。
哈维曾远远见过这位传奇舰长几面,但眼前的梅尔文却与记忆中大相径庭。
他形容憔悴,眼窝深陷,肤色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尽管衣着整洁、仪容经过打理,一股沉重的、近乎腐朽的气息仍笼罩全身,像是历经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折磨。
哈维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几次深呼吸后,迅速调整好状态,脸上习惯性堆起殷勤的笑容。
“梅尔文舰长,您好,我是——”
“哈维·卡夫。”
梅尔文微微侧身,一只手撑着额角,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波澜。
“我记得你。”
短短几个字,暗藏机锋。
哈维顿时明白,在这位老练的舰长面前,任何谄媚与客套都只是多余。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往往无需铺垫。
他收起笑容,神色转为郑重,直截了当地开口。
“破晓之牙号的现状,很不乐观。”
声音在舰桥中显得尤为清晰。
“陆行舰的维护工作,远比预想的要复杂、困难得多。
即便此前在孤塔之城停泊休整,也只是暂时缓解了船员的工作压力,舰体本身的结构损伤、源能回路衰减,以及装甲层的疲劳裂纹,都远未恢复到最佳战备状态。”
他的语气逐渐沉稳。
“更何况,陆行舰的日常消耗远超设计预估。
清晨时,那次威慑性齐射,如果我没判断错的话,应该只是在虚张声势吧?实际能调用的火力,恐怕已不足标准值的七成。”
梅尔文没有应答,也没有反驳。
他甚至没有示意哈维移步至更隐秘的会议室,只是静静坐在原位,目光低垂,像是在聆听一次无关紧要的汇报。
哈维见状,推进分析道。
“目前,破晓之牙号已在腐植之地上行驶,看起来进展顺利,但这片土地本身就是一片活体地狱,持续对舰体进行侵蚀与污染。
蔓延的孢殖经络不断附着在推进单元、履带、装甲上,不仅显著增加动力系统的负荷,更在持续削弱舰体外壳的防护效能。”
他随口举例道。
“破晓之牙号就像一艘伤痕累累的破冰船,行驶在冻结的大海上,不仅巡航的速度被极大程度地拖慢,每向前行驶一公里,所消耗的动力也远超以往。”
像是印证哈维的话语般,陆行舰突然颠簸了一阵,不清楚是碾过了什么。
梅尔文抬起了手,终止哈维的发言,疲惫的脸上掠过一丝戏谑的弧度。
“我没想过,都已经离开孤塔之城了,理事会那套评估、施压的把戏,还会借你的口追到这里……理事会是觉得在这种时候,能逼我妥协什么吗?”
哈维摇了摇头,向前一步。
“不,梅尔文舰长,我来此并非代表理事会,也不是为了迫使你妥协什么。”
他迎着那冷峻的视线,一字一句说道。
“我此行,是带着善意而来。”
“善意?”
梅尔文意外地挑了挑眉。
“是的。但这份善意并非来自孤塔之城,而是万机同律院。”
哈维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
“我谨代表同律主·格蕾丝,向您问好。”
梅尔文的目光难以察觉地颤抖了一瞬,像是冰封的湖面掠过的一丝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