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群的有翼妖魔在空中盘旋,试图做出最后的扑击,但随着那轮金色弧线彻底跃出地平,化作一轮完整的、无可阻挡的烈阳。
霎时间,有翼妖魔们的躯体上,立刻腾起细密的青烟,像是被捏碎的、装满炭火的皮囊,接连崩解,化作一场混合着焦黑碎片的火雨,簌簌落下。
几头侥幸残存的孢云母巢,也在阳光直射下迅速碳化、蜷曲,发出沉闷的殉爆声,拖着浓烟砸向腐植之地,引发更剧烈的燃烧。
白日,完全降临。
残存的狭间灰域迅速消融、退散,露出被遮掩的病态大地。
紧接着,毫无保留的阳光便如熔金瀑布,轰然浇灌在无边无际的腐植之地表层。
滋啦——
令人头皮发麻的、亿万活物同时被灼烧的细微声响,从大地本身传来。
蠕动增生的黏腻菌毯、扭曲的根须、尚未闭合的脓疱状巢穴,一并冒起滚滚浓烟。
墨绿色迅速转为焦黑,活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丧失,成了一层覆盖大地的、厚厚灰飞。
许多来不及钻入深层地穴的亵渎存在们,直接在原地扭曲、自燃,变成一簇簇短暂跳动的火苗,旋即熄灭,只留下模糊的焦痕。
腐植之地的表面被阳光完全点燃。
不是局部的火焰,而是整片大地都铺上了一层无形的燃油,阵阵肉眼可见的热浪翻涌。
希里安站在甲板的边缘,远远地眺望那疯狂的一幕。
腐植之地生长、扭曲,被烧成灰烬,又在夜晚降临时,从灰烬里生长出新的枝芽……
类似的画面,在过往的每一次的昼夜交替中,都在不断地上演。
破晓之牙号庞大的舰体,就在这片逐渐死寂的火海上巡航向前。
高楼般的履带碾过的,不再是充满阻力、滑腻蠕动的大地,而是覆盖着厚厚灰烬与碳化硬壳的道路。
舰首像是烧红的犁铧,轻而易举地将前方的腐植残骸犁开。
血肉被碾成更细碎的渣滓,燃烧未尽的残骸在履带下迸溅出最后的火星。
所有被破晓之牙号分开的污秽之物,都如同海浪般,从舰体两侧翻卷而过,在后方留下一道宽阔的航迹。
阳光照射在伤痕累累的陆行舰上,将那些附着的血垢、黏液与细微菌丝蒸发干净。
希里安杵着锁刃剑,望着逐渐晴朗、湛蓝得有些不真实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破晓之牙号成功启航了,迈上了突围之旅的第一步。
目光下落。
甲板上,瘟腐骑士仅存的残骸,也在一点点地自我崩解,就连那些遗留的污染、腐蚀,同样被彻底洗去。
希里安摘下了闷热的头盔,一种极度疲惫的虚幻感,取代厮杀的亢奋。
血战的嘶吼嘈杂消失不见,只剩下引擎平稳的轰鸣、履带碾压碳化物的闷响,以及风吹过舰体缝隙的呜咽。
不合时宜地,一个古怪的联想闯入了希里安混沌的脑海。
希里安神经质地笑了一下。
笑声很是突兀,引起了伊琳丝的注意,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见此,他比划着,解释道。
“你不觉得,刚遭遇血战,又在阳光下行进的破晓之牙号,就像一具脏兮兮的车辆,驶入了自助洗车通道?”
希里安为自己奇怪的笑点,增添着笑料。
“这时候最好再来场暴雨才对。”
伊琳丝一如既往地听不懂他的冷笑话,一本正经地答道。
“现在是寒冬,并不存在所谓的暴雨。”
“我知道,我知道……这只是个笑话。”
希里安一边点头一边收起剑刃,擦拭污秽。
伊琳丝终于回过了神,狐疑道。
“笑话……需要我笑一下吗?”
“当然。”
希里安没有拒绝,而是高兴地引导道。
“我们可是刚打赢了一场胜仗。”
于是,短暂的停顿后,频道里响起了伊琳丝的笑声。
但她忘记了,自己还身着同械甲胄。
那笑声丝毫没有少女的甜雅,相反,电流声刺耳尖锐,像是有冤魂正欲索命。
希里安不想再让误解加深了。
他招了招手,示意道。
“走吧,按照时间来看……”
希里安邀请道。
“我们该去吃早餐了。”
两人离开了上层甲板,返回了陆行舰内。
希里安与伊琳丝的战斗结束了,但其他人仍被困在专属于自己的战场中。
成群结队的灵匠身着沾满油污的工装,与他们擦肩而过,急促的脚步声回荡在廊道中。
他们正赶往上层甲板,对受损的装甲板与自律武装进行紧急检修。
“左舷履带传动轴过热?还愣什么呢,赶快补充冷却剂啊!”
行走的途中,一名灵匠对着通讯频道大吼。
话音刚落,又有另一组的灵匠们,推着装载替换零件的推车匆匆行过。
车轮碾过地板处发出咔嗒声,堆叠的零件颠簸震颤。
希里安跟随伊琳丝沿医疗区的边缘走过。
消毒水的气味与血液的铁锈味交织。
虽然两人在上层甲板上,以碾压之势击溃了瘟腐骑士的主力,但其他甲板区域的战斗显然并未如此顺利。
透过半开的舱门,可见病床上躺着的伤员正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
一名医疗官单膝跪地,用染血的手死死按压止血绷带,同时扭头对助手快速吩咐。
“三号床需要血浆替代液,优先处理烧伤!创面有腐殖残留,准备净化药剂!”
希里安目光扫过,注意到负责医疗工作的多是一些身着长袍的学者、观星者,以及少量的执炬人。
他们各自的命途特质中,都具备着对混沌的净化能力,再配合扎实的医学技艺,足以处理绝大多数的伤势。
希里安稍感遗憾,还以为会有苦痛修士的踪迹。
哪怕隔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对于加文修士的印象依旧清晰,更是感叹慈愈命途的力量。
但也正如了解到的那样,苦痛修士们几乎不会离开伤茧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