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停下来,像是刻意留了个气口,声音稍稍扬高,带着点玩笑般地说道。
“猜猜我接下来要说什么?
是不是该安慰你,说‘接受命运的安排吧’?”
没等埃尔顿回答,希里安又自己接了下去。
“好吧,或许有那么点意思。
我真正想说的是,生活里绝大多数事情,我都能妥协。
早饭吃面包还是麦片,今天下雨还是天晴,别人说我疯子还是英雄……我都能接受。”
希里安的语气沉下来,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敲打寂静。
“可总有那么一两件事,是你跪不下来、也绝不想放手的。我希望你也能找到,那件你死都不肯屈服的事。”
说完,希里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脑袋塞进了墙角里,尽可能地堵住耳朵。
他模糊不清地说道。
“埃尔顿,调整一下状态,我们就快出发了。”
埃尔顿没有应声,慢慢地躺了下去,品味希里安的话,回顾自己的人生。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了,意识朦朦胧胧,就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当再次睁开双眼时,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将室内映亮了大半。
“希里安?”
埃尔顿下意识地呼唤了一声,但没有任何回应。
他慢悠悠地起身,发现角落里的睡袋空无一物。希里安已经起床离开了。
埃尔顿花了点时间,洗脸刷牙,尽可能地让自己清醒过来,穿戴好衣物后,来到了车库前。
今天有些奇怪。
半掩的卷帘门后,不再响起那没完没了的敲击声,就连布鲁斯最爱的歌声也随之休止了。
埃尔顿弯下腰,钻进了车库内。
刚进来,就看见布鲁斯倒在一边,整只狗四仰八叉地倒着,舌头甩在外面。
第一眼看去,他还以为这只狗子食物中毒,靠近了些许,这才发现,它呼哧呼哧地昏睡了过去。
自打哈维与伊琳丝的物资到齐后,布鲁斯就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工作,一刻不歇。
此刻,它放松地睡了过去,那么就意味着……
埃尔顿紧张地抬起头,目光首先落向了早已站在合铸号旁的希里安。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憧憬与欣喜,甚至还有那么点点泪光。
察觉到埃尔顿的到来,希里安轻轻抬起手,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随后,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抚过装甲表面。
埃尔顿顺着指引望去,瞬间怔在原地。
眼前的合铸号已彻底脱胎换骨。
在延续原有粗犷、实用风格的基础上,它的体型整体膨胀了近一圈,静静匍匐在车库之中。
埃尔顿不由自主地绕行一周,仔细端详这辆熟悉又陌生的载具。
合铸号的外部,覆盖着更加厚重、层叠式的外置装甲,钢板接缝处可见加固的铆钉与焊接痕迹。
装甲表面并非完全平整,而是在关键部位设计了倾斜与折面,以提升防御时的跳弹概率。
在车体两侧,隐约可见模块化安装的密集火力点,这些射击孔或武器基座,被巧妙隐藏在可开闭的装甲面板之后。
车头部分更为突出,完全替换为全钢锻造的冲角形结构,两侧加装了小型探照灯与防撞栅格。
履带也进行了全面的升级,考虑到要在腐植之地内狂奔,边缘还增加了撞击刺,可以轻易地撞碎所有临近的血肉之躯。
埃尔顿绕行了一圈,发现合铸号的长度被适度拉伸,用以容纳升级后的动力组件,也显著扩展了内部容积。
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进入内部。
原本逼仄压抑的空间,如今显得宽敞明亮。
舱内布局经过重新规划,利用纵向空间增设了储物架与装备挂点,各类工具与补给品被整齐收纳。
最令他注意的改造是,原先狭窄的单人床,已被替换为上下铺,床架与车体结构融为一体,配备了可折叠的护栏与软垫,在有限空间中最大程度提升了休息的舒适性与安全性。
埃尔顿已经想窝进去,体验一下睡眠效果了。
在舱内的尾部,还多出了一小块可活动区域,疑似预留了工作台或应急维修站的位置。
以上,便是希里安与埃尔顿,肉眼可观察到的升级事项,更为具体的内容,还得等布鲁斯从疲惫里醒来,才能知晓。
埃尔顿看向希里安。
“你这是……”
希里安搬来爬梯,拿起了油漆桶。
对于埃尔顿的困惑,他随口回应了一句。
“哦,该给投资人们的一些纪念。”
在载具侧面的一块装甲上,涂装有“合铸号”的字样,并在下方,有着一连串的手印与狗爪印。
这些手印分别对应着车组成员,还有那些热心的投资人们。
此时,希里安显然没工夫,拽来哈维与伊琳丝,在这里印下他们的掌印,干脆用油漆简单地涂鸦了两个模糊的名字,算做纪念了。
回到了舱室内。
布鲁斯虽然对布局进行了很大程度的调整,但在一些关键的细节上,它保留了原样。
希里安几乎不怎么费力地,就找到了一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本行驶日志。
和自己的日记相比,这本日志主要记载的都是与合铸号相关的事。
写下了哈维与伊琳丝的资助,以及升级大致后,他便把行驶日志塞了回去,至于更详细的内容,等布鲁斯补充就好。
初步打量完新版本的合铸号后,两人各自坐在了车库外的旧沙发上。
寒风瑟瑟,街道依旧空无一人。
希里安回想起昨夜的谈话,开口道。
“那些流言说的很对,破晓之牙号的启航,就在这几天了,只不过是担心遭到孢囊圣所的围堵,始终没有透露出准确的时间点。”
他接着说道。
“合铸号升级完了,一会等布鲁斯醒了,再稍微测试一下,我们就可以驶入破晓之牙号……”
希里安仔细地思考了一下,嘱咐道。
“到时候,就没有回头路了,所以,你在这座城市,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埃尔顿认真地考虑了很久,翻来覆去了好一阵。
“非要说想做什么事的话……”
他感慨道。
“我想再去公园那坐一阵。”
“好。”
把车库留给希里安与布鲁斯后,埃尔顿步履匆匆地来到了那座公园。
本以为自己会有某些极为复杂的情绪与冲动,但实际上,这一路过来,埃尔顿的内心都极为平静,如同午后散步般惬意。
正如市区的街道般,当下这座公园也变得空荡荡的,埃尔顿巡视了一圈,也没有见到其他人。
弯弯绕绕了好一阵后,他来到了当初等待莉拉的位置,令人意外的是,那张长椅上,竟有另一个陌生人坐在那。
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脸庞的皱纹完全挤在了一起,驼着背、弯着腰,双手握紧了拐杖。
按理说,在这紧张的时期里,像她这样的人,应该藏身在庇护所里,不应该出现在这。
埃尔顿满是疑惑,而老者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扭头看了过来,慈祥的脸庞笑眯眯的。
她招了招手。
很奇怪,埃尔顿对这陌生的邀请,并不感到抗拒。
他顺从地走了过去,在老者的身旁坐下,两人在长椅上静候时间的流逝,享受着难得的静谧。
直到某一刻,老者率先打破了沉默。
“这里在几十年前,被称之为雨公园。”
她望着冬日下的枯枝朽叶,喃喃道,“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埃尔顿摇了摇头,“为什么?”
“很简单,当时钢铁穹顶的循环系统出了问题,总会有大量的冷却液泄露,落在了公园里,就形成一片区域降雨。”
老者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头顶。
“在这巨构城邦中,很少会有降雨出现,于是大家都凑到了这里,淋着雨……哈哈,淋冷却液!”
听到这样的解释,埃尔顿一愣,不由地感叹道。
“就这样?”
“对,就是这样。”
罗莎莉用力地点了点头。
两人在长椅上闲聊了很久,直到夜色将至。
当埃尔顿返回车库时,率先迎上了希里安那略显紧张的神色。
“我刚收到紧急通知,破晓之牙号将在天明时分启航。”
希里安急匆匆地收拾着背包、搬运物资。
“埃尔顿,我们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