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耶娜交代完这些琐事后,便随同运输空艇离开了。
直到那艘钢铁造物消失在视野中时,希里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次西耶娜的身上,竟罕见地没有酒味。
希里安的思绪,没有在西耶娜的身上纠缠太久,他转而琢磨起了所谓的破雾女神号。
冷日氏族的旗舰。
伊琳丝特意告知自己这件事,想必是让自己安心,不要对接下来的突围之旅过于紧张。
希里安也确实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又绷紧了神经。
这就像一名执炬人在绝境里祈祷征巡拓者的救援,结果那位传说中的存在,真的从天而降了。
这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这名执炬人在死前产生了幻觉。
要么此地将爆发一场足以摧毁文明世界的灾难,这才引来了征巡拓者的重临。
同理,破晓之牙号的处境也是如此。
受祝之子固然重要,但能引来一艘氏族旗舰,从白日圣城一路奔袭至外焰边疆,也可以见得,如今处境的危机。
随着时间的推移、事态的发酵,将会有更多的渎祭司上浮至现实,争夺菌母的宠爱。
也许,还有其他混沌势力,也随之而至,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
哪怕不清楚受祝之子的情报,对于他们而言,摧毁一座城邦,将所有的灵魂献给恶孽,也将是一场不错的狂欢。
“愣什么呢?过来帮忙!”
布鲁斯打断了希里安的思绪,它指着摆满街道的物资,趾高气昂道。
“先把这一批拆封,然后搬到车库门口。”
它随口抱怨道。
“这车库还是太小了,我得想办法,弄个工坊的设计蓝图。”
希里安刚从旧沙发上起身,疑惑道,“什么工坊……蓝图?”
“就是字面意思那样。”
布鲁斯戴上护目镜,解释道。
“为了在陌生的环境里,提高工作效率,一些大脑尚有余量的灵匠们,会储存一些制作工坊的设计蓝图,可以直接在平地里,拔地而起一座临时建筑。”
在希里安错愕的表情中,它补充道。
“当然,很少有灵匠会把珍贵的脑容量,用来做这种蠢事。”
布鲁斯一头扎进了车库里,正式开始了合铸号的升级事项。
凿击声、敲打声、焊接声……
没完没了的噪音持续到了深夜,也没有任何休止的打算。
希里安与埃尔顿搬离了车库,住在了街道对面的一栋闲置建筑里,经过门窗的阻隔,极大程度减少了噪音的干扰。
希里安时不时撩开窗帘,刚好能看见冒光的车库。
然后……
无所事事。
在这所有人紧绷不已的时期,希里安意外地没有事情做了。
他时而监督布鲁斯的改装进展,时而和埃尔顿谈天说地。
聊天的内容天马行空,但到了最后,还是会回归到埃尔顿个人的内心之中。
希里安没有主动提起关于莉拉的事,埃尔顿也像是将她遗忘了般,闭口不谈。
深夜,屋内一片昏暗。
希里安和埃尔顿各自躺在睡袋里,像是两只超大号的毛毛虫,各自占据了房间的一角。
两人望着天花板,车库的火光在夜里闪灭个没完,透过窗帘的缝隙,打在了天花板上。
他们刚结束了一场漫长的话题。
关于等合铸号改装升级完后,会是副什么样子。
满怀期待。
静谧之中,希里安酝酿起睡意,这时,埃尔顿冷不丁地说道。
“希里安……你知道吗?那种拯救他人的感觉,真的太棒了。”
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像是压抑着内心的波澜。
“嗯?”
希里安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角落那团蜷缩的影子。
埃尔顿深吸一口气,下了很大的决心,格外坦诚道。
“入侵事件时,我确实抱着一种自毁心态行动的,与其浑浑噩噩地活着,不如就这么结束掉算了。”
声音里渐渐染上一抹难以置信的轻快。
“可谁能想到呢?我居然真的做到了……撞死了那些怪物,救下了不少人,后来甚至还把你们也拖上了车。”
他说着,忽然从睡袋里坐起身。
窗帘缝隙透进来车库的焊接弧光,恰好映亮他半张脸。
“那种感觉……我真的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了。”
埃尔顿的语速快了些,“那些人看着我的眼神,好像在看英雄,在看唯一的希望。
他们朝我欢呼,拉着我的手流泪,把心底的恐惧和祈祷都说给我听……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这条命好像也不那么轻了。”
他低下头,像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这想法可能有点虚荣……可当你真的成为别人的期盼时,好像连活着这件事,都突然有了重量。”
希里安听着,慢慢从睡袋里支起上半身。
困意还未散尽,嘴角却先弯起了一个了然的弧度。
“我懂。”
他声音里带着惺忪,“那种感觉,确实会上瘾。
好像胸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暖烘烘的,让人忍不住想再来一次。”
他顺势侧过身,面向埃尔顿的方向,继续说道。
“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一个人来。
多亏了他,我才真正明白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这人你也认识。”
“谁?”埃尔顿好奇地追问。
“戴林。”
希里安吐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多了一丝悠远的怀念。
“埃尔顿,跟你说句实话吧。
刚来赫尔城那会儿,我心里也有点自毁的念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杀人狂,冷血暴虐。”
他笑了笑,笑意里没什么温度。
“杀人确实爽快,可爽完了,只剩下更黑更空的洞。
这问题缠了我很久。”
“直到后来,戴林启发了我……”
希里安没有具体地讲述那时的谈话,平静地总结道。
“自此之后,我总是面带微笑,心怀拯救。”
埃尔顿认真听完,摇了摇头。
“我不像你,希里安。”
“我没想那么多拯救之类的大事。我只是想……”
他犹豫了几秒,才轻声说道。
“死得其所?”
希里安脸上的慵懒笑意微微收敛。
听得出来,这不像是一次深夜的感伤,更像是觉察到了什么的自我说服。
“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他试探着问。
埃尔顿点了点头,没隐瞒,“他们都说,破晓之牙号的启航就在这几天了。”
“忐忑不安?”
“有点吧。”
埃尔顿抱起膝盖,下巴抵在上面。
“但比起这些事,我更常想的是另一件事。
难道就这么算了么?
那些发生过的事,那些还没答案的事,真的就能一笔勾销了吗?”
希里安知道他在指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一小会儿,他才无奈地摊了摊手:
“谁知道呢?
我总喜欢琢磨以后,好像把所有事都攥在手心里才踏实。但其实啊……”
希里安自嘲地笑了笑。
“我连明天早餐吃什么,都经常决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