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琳丝像是没看见他的反应般,继续说道。
“我已经彻底暴露在了混沌诸恶的视野中,但你没有,或许……你可以留守在孤塔之城内。”
她罕见地语速变快,像是凌乱的思绪在飞舞。
“这样一来,我可以吸引敌人全部的注意力,而你依托着城邦的防御工事,有极大的概率可幸存下去。”
“那你呢?”希里安重复地问道,“那你该怎么办呢?”
一旦她随同破晓之牙号驶向腐植之地,之后将要发生的,会是难以想象的艰辛血战。
起初,希里安以为这是危机局势下的无奈之举,可从她的言语里,隐隐听出,这更是为了自己的安全。
希里安用力地揉了揉额头,举手制止道。
“在具体的招募结果出来前,先别想这些事了。”
这并不是一种对难题的逃避,而是保留更多的精力,更有效率地去处理那些可以短期完成的事项。
站在平台边缘眺望,视野被一重比一重更压抑的风景占满。
粗糙冷硬的外壁高墙、龟裂贫瘠的荒芜大地、以及那一望无际、将孤塔之城死死围困的腐植之地。
阳光直射下来,落在腐殖层上,非但未能带来生机,反而激起点点火苗。
焰火舔舐腐败的枝叶,发出呲呲低响,烧剩的灰烬堆叠成扭曲的灰丘,偶尔被不知哪里窜出的气流扬起,弥漫成一片死灰色的雾。
腐植之地看似被阳光压制,但也只是烧干了地表那层黏腻的腐烂物,丝毫撼动不了深埋地下的根系。
那些盘虬扭曲的根脉静默生长、交缠蔓延,宛如蛰伏的黑色血脉,早已渗透进这片土地的每一寸深处。
腐植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像一片沉滞的、会呼吸的黑暗之海。
希里安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飘荡着若有若无的腥腐气息,好像这片土地本身也在缓慢腐烂。
他想聊些轻松的话题,随口问道。
“你的代号为什么是榍石?”
伊琳丝走了过来,身影屹立,同时,频道里传来干脆利落的回应。
“我被发现在一座废弃的矿坑中,当我睁开双眼时,坑洞里长满了榍石……这是我降临这个世界后,第一眼见到的东西。”
希里安微微笑。
“猜到了。”
她的思维逻辑很简单,问上这么一句,也不过是确定一下想法。
希里安斟酌了一下话语,渐渐深入道。
“关于你‘前世’的记忆,除了是一处蛮荒的世界外,还有什么更清晰的记忆点吗?”
伊琳丝仔仔细细地回忆了几分钟后,模模糊糊地说道。
“我不太记得一些具体的特征,但我能意识到一些较为明显的差异性。”
“例如?”
伊琳丝慢慢地仰起头。
眼前是澄澈得近乎虚幻的蔚蓝晴空,而在天空高处,一道灰白色的星环像是断裂的枷锁,横贯天际,将苍穹分割成沉默的两半。
星环边缘,天空的角落处,两枚黯淡的卫星正在稀薄的光霭中隐隐浮现,静静地注视大地。
伊琳丝目光久久停驻在其中的月卫上,表面布满裂痕,碎裂了一角。
她提出了与希里安降临这个世界时同样的困惑。
“我记忆里的天空中,只有一颗月卫高悬。”
她肯定道。
“唯一的一颗。”
希里安表情渐渐凝重了起来,新的问题出现了。
自己与伊琳丝记忆里的前世截然不同,但关于天体的概况竟有着诡异的一致性。
一连串离奇的猜想在脑海里闪过,像是添加进锅炉中的材料,烹煮至沸腾,快要挤爆了脑袋。
突然,伊琳丝的声音撞了进来。
“希里安,我们到底该如何抉择?”
她的语气里,少见地带着不安。
“如果你我同行,一旦突围失败,那么我们都将落入混沌之手,但要是分离行动,我成功突围,而你又被困死在这座城邦里……该怎么办呢?”
伊琳丝的思维逻辑并不简单,也会思考许多事情,只是几乎从不表达出来。
“啊?”
希里安眨了眨眼。
他很难想象,刚才伊琳丝的沉默,居然一直在思考自己的安危。
真是见了鬼了。
已经很少有人会这样关心自己了,上一次遇到类似的事,还是离开赫尔城前,梅福妮问自己要不要再多贷一笔。
不过,他也明白,伊琳丝的担忧,更多的是出自于对受祝之子这一身份的在意。
“首先,我觉得你的想法过于悲观了。”
希里安指正道,“我大难不死很多次了,这点倒霉事,应该还打不垮我。”
“其次,都这种局面了,只要我们有一个幸存下去,就算是胜利。”
他开着不合时宜的玩笑,“大不了幸存的一方,发誓一路砍杀混沌,直到登阶为崇高的巨神,为彼此复仇。”
森严的面甲盯着希里安,沙哑刺耳的声音在数秒后响起。
“你一直这么乐观吗?”
“乐观?”
“不这么乐观,也没别的办法了啊。”
希里安苦笑了一两声,回忆起自己在荒野上的种种经历。
“反正都是要向前走,与其哭哭唧唧的,倒不如面带笑意,这样被那些混沌诸恶见到了,还能顺势嘲讽他们一两句。”
嘴上这么安慰伊琳丝,但他心里也没底。
希里安曾制定了许多计划,结果总是遇到各种各样离奇的波折,从未顺利过一次。
想到此处,一股无名怒火自心底悄然涌起。
不仅是对那些谜题的烦闷,更是连带上了仇敌们的恼怒。
“说真的,如果让我选择,我宁愿与你们一同离开。”
希里安握紧了腰间的剑柄,语气坚定道。
“与其困守此地,被动等待敌人来袭,我更愿主动出击。”
“是啊,他们才是防守方。”
希里安对着茫茫荒野说道。
“而我们才是进攻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