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电弧闪烁后,布鲁斯凭空打印出了一把简易轮椅。
希里安就这么推着伊琳丝,在这破败的街道上闲逛了起来。
但说是闲逛,更多的还是远离人群,要知道,他们接下来聊的东西,可不是普通人该听的。
光炬灯塔已然点燃。
源源不绝的魂髓之光自塔顶倾泻而下,如一道炽热的屏障,将孤塔之城内部弥漫的混沌力量死死压制。
与此同时,光芒也通过空港枢纽向外释放。
无论是盘踞天际的烬云,还是降临的千变之兽,在这灼烈光辉的照射下,都被逼退了几分。
更何况,此刻仍是白昼。
希里安判断,用不了多久,理事会与破晓之牙号就能组织起全面的反击,将孢囊圣所的攻势重新压回腐植之地。
以及,梅尔文曾提到的那支理事会救援队,想必正随着撞击坑的崩塌,在那片废墟中焦急地搜寻。
而那位舰长本人,也一定在向敌人发起猛攻,力求尽快重返城内。
也就是说,留给他与伊琳丝单独交谈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没有客套,也无须铺垫,希里安直接切入正题。
“伊琳丝,如果我没猜错,你一直沉睡在那具刻有衔尾蛇之印的铁棺中,直到在旧大陆被梅尔文发现并唤醒,对吗?”
“是的。”
伊琳丝极为配合地回应着,将自己知晓的所有一并告知。
“衔尾蛇之印在赋予我们不同赐福的同时,也让我们获得了一项共通的能力,近乎完美的起源之海亲和度,以及通过猎杀混沌来提升自身阶位的能力。是这样吗?”
“是的。”
这对话不像闲聊,倒像审讯,又似一场紧凑的快问快答。
但希里安很满意,这对话效率十足。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像是要诉说一段埋藏在心底已久的秘密。
“那么……伊琳丝,我们究竟是什么?”
伊琳丝没有立刻回答。
本就不善言辞的她,需要时间整理语言。
沉默弥漫了将近半分钟,她才缓缓开口。
“在文明世界,像我们这样持有衔尾蛇之印的人,被称作‘受祝之子’。”
希里安的心轻颤了一下,直到这一刻,终于有一个明确的称谓,确定了自身的存在。
他低声重复道。
“受祝之子。”
希里安深吸了一口气,花了点时间来缓和心底涌现的情绪。
伊琳丝没有看他,目光投向远处被映照得忽明忽暗的废墟,用她那特有的、近乎剥离情感的平静语调开始了叙述。
“根据梅尔文舰长告诉我的信息,自从无昼浩劫降临之后,神秘的铁棺便会偶尔从灵界上浮至现实。
每一具铁棺内部,都沉睡着一名孩子,而每个孩子的身上,都带着衔尾蛇之印。”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却缺乏温度,像是在复述一份档案记录。
“这些孩子拥有共同的特质,他们与起源之海之间存在着近乎完美的亲和力,天生承载着强大的赐福能力,并对混沌的力量具有极高的抗性,甚至怀有极端的憎恶。
一旦他们正式踏上属于自己的命途,成长的道路便几乎再无阻碍,只要不断前进,终有一日能够走到命途的尽头,乃至开辟出一条全新的命途。”
说到这里,伊琳丝略微停顿。
“正因如此,在文明世界的认知里,他们被视为受到了起源之海祝福的孩子。
即,受祝之子。”
“由于受祝之子具备这种恐怖的成长潜力与赐福力量,文明世界将他们看作推动时代前进的希望,混沌诸恶则视他们为必须铲除的巨大威胁,不惜一切代价去抹杀、或腐化。”
她最后补充道。
“当然,也存在一些更为偏执和疯狂的存在。
他们渴望解剖受祝之子的身体,分析他们的灵魂,试图查明,为何唯独受祝之子们,能获得起源之海如此深重的垂青。”
话语落下,一段被讲述完毕的故事悬浮在空中。
希里安陷入了沉默,思绪如潮水般翻涌。
从伊琳丝那机械般平直的语调中,他轻易听出,这番关于受祝之子的解释,并非源于她个人的体悟或认知,更像是一字不差地复述梅尔文曾经灌输给她的话语。
事实正是如此。
这段迟来的背景说明,填补了希里安对自身来历的诸多空白,像一个粗糙的框架,勉强勾勒出受祝之子的轮廓。
但它并未带来豁然开朗,反而引出了更多盘根错节的疑问。
这个框架之外,是更深、更暗的未知。
他抬起头,提出了核心的质疑。
“你刚才所说的这一切,不过是文明世界在无昼浩劫之后,对受祝之子的观察和总结……但这并不是真相。”
受祝之子究竟从何而来,又因何而生呢?
伊琳丝点了点头,回答简单而直接。
“我知道的,仅仅是梅尔文舰长所告知我。”
希里安眉头紧皱,目光始终低垂在地面,机械式地推动着轮椅。
诸多的猜测与疑问升起,又被思绪的狂潮所淹没。
突然,一切戛然而止。
希里安猛地停下脚步,目光死死锁住伊琳丝,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碎某种脆弱的真相。
“伊琳丝……在你苏醒之前,你留存于你记忆里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伊琳丝缓缓仰起脸,苍白的脖颈在昏暗光线下拉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她脸上没有波澜,唯有眼底掠过一丝近乎空洞的茫然。
“我……记不太清了。”
停顿片刻,她又低声补充,字句像从记忆的裂缝中艰难挤出。
“但我隐约记得……那是一个相当蛮荒的世界。”
刹那间,希里安感到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扼住咽喉,宛如粗糙的绞索骤然缠紧,不止勒住呼吸,更碾过血管,将晕眩与死意狠狠灌入胸腔。
他指节绷得发白,却强撑着让语调维持平稳。
“那么……”
希里安深吸一口气。
“你在抵达起源之海时,有没有遇见过一个戴着帽子的老人?”
伊琳丝点了点头。
“我见到了。”
希里安瞳孔骤缩,追问几乎破音。
“他有对你做了什么吗?”
“他只是对我说了句话,就转身消失了。”
伊琳丝模仿记忆中那个苍老的语气。
“他说——‘你没有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