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来了。
好好先生没有畏惧,反而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震荡之际,宛如山峦般的巨大根须轰然降临,肆意扭转、延伸,搅动着周围的海水,沉寂已久的源能随之苏醒、沸腾。
刹那间,密集的电弧在根须间闪烁汇聚,海水在极寒中冻结成巍峨冰川,又在下一秒崩解融化。
超高温与超低温如潮汐般交替推进,整片海域在这股伟力的蹂躏下,陷入一片咆哮的、近乎疯狂的沸腾。
好好先生看见了来者。
她乘着一道迅速下降的修葺根而至,饱含着怒火与憎恨。
“好久不见啊!”
好好先生伸手邀约,声音依然清晰。
“秘语哲人!”
狂乱的源能将一切搅动成迷幻的灰白。
……
希里安坠入蓝湖的那一瞬,思绪如破碎的万花筒般炸开。
严肃的、滑稽的、遥远的、切近的——无数念头在意识的暗流中翻滚。
他想起自己的生死,想起孤塔之城是否会因他而陷入灾厄,想起布鲁斯今后该何去何从,想起埃尔顿未完的爱情故事,想起戴林,不知那家伙是否还昏迷不醒,想起伊琳丝,或许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还有梅福妮的债务,这下子,怕是真的要成坏账了……
太多太多的思绪在脑海里闪过,但奇怪的是,那一直被他固执追逐的复仇,反而在最后一刻才浮上心头。
他想起得太迟了。
还没来得及细想那些恩怨与血债,身体就已彻底浸入蓝湖。
起初希里安很是惊慌,四肢胡乱挥舞,本能地向上挣扎,但很快,那狼狈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他并非重新冷静了下来,而是思绪再也无法凝聚。
意识像墨滴入水,迅速稀释、扩散,融进整片幽蓝之中。
绝对的静谧降临。
眼中只剩一片美好到令人恍惚的蔚蓝。
有那么一瞬,希里安甚至觉得,自己并非坠入湖中,而是跃入了天空。
不断下沉。
不断坠落。
直到一抹刺目的猩红,从蔚蓝深处浮现。
当他“看见”那抹猩红的同一刻,那些早已溢散至整片蓝湖的破碎意识,也一并“感知”到了它的降临。
然后,希里安感受到了。
那不是声音,不是画面,不是任何可以用感官界定的事物——那是一股直接凿进存在本身的疯狂与喧嚣。
无法言喻的嘶吼在思维的基底不断拔高,刺痛着根本不存在的“听觉”。
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融化,却没有出现亵渎的血肉或诡谲的形体,只有一团不断爆裂、闪灭、重组的鲜艳色彩,以违背一切逻辑的方式跳跃、交融、湮灭。
希里安下意识地嘶嚎。
在意识弥散的状态下,那更像是千百万个自己同时在嚎叫。
喉咙深处有什么在翻涌、蠕动、干呕。
另一个“自己”湿漉漉地从喉中钻出,撑裂了现有的躯壳,在鲜血淋漓中诞生,又继续嘶嚎,直到下一个自己再度从喉咙里撕裂而出。
心智不断汇聚,又不断破碎。
血肉随之开裂、翻卷,每一滴血、每一寸骨都在疯狂跳跃、震荡,仿佛有了独立的生命。
身体被无形之力揉捻成细腻的齑粉,又在下一秒重组,却不是复原,而是扭曲成更陌生、更非人的形态。
最终,希里安的心智陷入了一片绝对的空白。
那并非失去意识,也并非理智崩溃。
而是他所经历的癫狂,早已超越一切感官能承载的极限,化作一种用尽世间所有语言也无法描述分毫的“感受”。
它在那里。
混沌在那里。
无序狂嚣在那里——
而希里安,正在成为它的一部分。
就在一切滑向不可逆转的疯狂际,一双手臂紧紧环抱住了希里安。
那怀抱是如此温暖,又是如此有力,竟硬生生地将他从那抹猩红之中剥离。
紧接着,有声音响起。
不是来自一处,而是从四面八方轻柔地涌来。
女人的低语、男人的沉声、老人的呢喃、孩童的脆音,它们交织在一起,和谐得宛如一支圣洁的唱诗班,以同一节奏、同一呼吸,齐齐低诵。
“锻于血、融于骨、铸于身……”
和谐之音的齐鸣下,无序狂嚣竟析出了一束猩红,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身体。
正如号令的那般,更迭一切,褪去凡性。
希里安蜷缩起身子,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熔金色的瞳光中,闪烁过一抹令人不安的莹绿。
而在那蓝湖之上。
好好先生与秘语哲人的短暂交锋早已结束,然而,他们引动的海域沸腾与源能激荡,却并未就此平息。
扩散的涟漪蔓延至了灵界,持续回荡。
数日之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源能潮汐,降临在了文明世界的某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