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里安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梦中没有离奇诡谲的画面,也没有支离破碎的尖啸,只有一片绝对的、近乎虚无的静谧。
他蜷缩着,像个尚未出生的婴儿,在某种温柔而无方向的流动中随波逐流。
没有时间,没有边界,只有存在本身轻轻托着他,沉浮于意识的深海。
也许那不是梦,而是某种介于现实与虚幻之间的经历。
他的灵魂曾短暂地滑入某个缝隙,触碰了世界底层的某种安宁。
希里安想不明白,也不愿深究。
唯一能确定的是,当知觉如潮水般逐渐回归,当他再次睁开双眼——
结束了。
这场充满意外、疯狂与不可名状恐怖的晋升,终于结束了。
希里安近乎呆滞地跪坐在客厅中央,眼神空洞。
一阵突兀的“啪啪”声响起,只见布鲁斯不知从哪掏出了几支简易礼花,兴奋地拉响。
彩带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仓促却真诚的庆祝。
“哇哦!恭喜你,希里安!”
布鲁斯的声音雀跃,“现在你是一位真正的‘炽戍卫’了!”
它绕着希里安转起圈来,嘴里啧啧称奇。
但很快,热情洋溢的布鲁斯注意到了希里安的异样。
晋升至阶位三,本该是件令人欣喜若狂的事,可希里安却脸色苍白,眼神凝固,一言不发地跪坐在那里,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却仍被困在余悸里。
过了许久,他才像是从某种巨大的、无声的恐惧中一点点挣脱出来,后知后觉地打量起四周。
熟悉的客厅,凌乱的桌子,窗外是暖人的正午阳光。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墙面的时钟上。
指针冷静地显示着,距离他饮下药剂、开始晋升仪式,仅仅过去了三分钟。
三分钟……
希里安觉得自己在起源之海的疯狂与寂静中,几乎度过了整整三天,时间的割裂感如此锋利,像一把冰凉的刀,划开了认知与现实之间的薄膜。
布鲁斯看着挂满彩带却神情恍惚的希里安,小心地凑近了一些,轻声问道。
“你……还好吗?”
希里安怔了片刻,终于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给我点时间……让我自己安静一会儿。”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明晃晃地落在地板上,却照不进希里安此刻混乱的心绪。
他不安地攥紧拳头,松开,又再次攥紧,通过这反复的触感,确认自己仍真实地存在于这个世界。
希里安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勉强捋清了那段破碎而疯狂的经历。
“那个该死的好好先生,居然拿我做实验,尝试兼容混沌的力量……”
希里安的声音低哑,最后的记忆定格在那一刻。
无序狂嚣的力量如亿万根针般刺入他的灵魂,几乎要将他的存在彻底撕碎、湮灭。
之后,便是空灵的和谐之音降临。
对于这种奇妙而神秘的体验,希里安并不陌生。
在他成为执炬人、获得赐福·化育万相时,以及后来在与告死鸟的决斗中,演变为赐福·憎怒咀恶时,他都曾感受过类似的力量。
那是衔尾蛇之印的回应,是深植于他血脉中的、超越理解范畴的庇护。
也就是说,本该被无序狂嚣彻底吞噬的他,在印记的力量下,竟奇迹般地生还。
“那么说……我成功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怕惊醒什么。
“我成功地兼容了混沌的力量,具备了与无序狂嚣一样的性质?”
这个念头刚浮现,希里安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他惊恐地上下抚摸自己的手臂、胸膛、脸颊,急切地寻找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异变。
皮肤下是否藏着不该有的蠕动?视线边缘是否缠上了无形的暗影?思维深处是否响起了不该存在的低语?
经过一番近乎偏执的自检后,他基本可以确定。
心智依然澄清,肉体依然健全,除了精神上的疲惫与记忆中的恐惧,自己似乎没有发生任何不可逆的畸变。
“也许,我并没有成功。”
希里安忽然松了口气,甚至感到一丝荒唐的庆幸。
“妈的!神经病,怎么可能有人真的容纳混沌?”
他冷静下来,猜测没错的话,应该是在最后关头,衔尾蛇之印的力量强行介入,将自己从起源之海直接抽离回了现实。
混沌并未被他兼容,希里安只是侥幸逃脱。
“呼……”
想明白这些后,希里安如释重负地仰面倒在地上,任由正午的阳光洒满全身。
暖意透过皮肤渗入骨骼,一点点驱散着灵魂深处残留的寒意。
他闭上眼,感受着这份劫后余生的、近乎奢侈的平静。
难得的安宁持续了片刻。
突然,又一个念头如冰锥般刺入他的意识。
希里安一个鲤鱼打挺坐直身子,刚刚松弛的神经再次绷紧,惴惴不安的情绪重新攥住了他的心脏。
从传统意义上讲,他根本没有完成晋升所需的、褪去凡性的步骤。
难道自己晋升失败了?
一丝焦虑掠过心头。
晋升失败,就意味着要重新收集超凡素材,再次筹备仪式,光是想想就让人身心俱疲。
但比起失败本身,更让希里安感到恐惧的是“再次踏入起源之海”这个念头。
那片混沌的深海、那座由齿骸与疯狂堆砌的巨构、还有那个笑眯眯的、深不可测的好好先生。
谁知道下一次,他会不会还在那里等着自己?
不不不,应该没那么倒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