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声音开始增殖、交叠。
一段破碎的钢琴曲蓦然响起,琴键被无形之手重重砸下,旋律支离却执拗地重复着某个小节,齿轮咬合的嘎吱声、蒸汽泄压的嘶鸣、某种庞大机械低沉的轰鸣……
这些本不该存在于深海的声音,此刻如潮水般涌来。
其间还混杂着钟表滴答的加速脆响、书页疯狂翻动的哗啦声、玻璃接连碎裂的锐鸣……
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高昂,最终汇聚成一片尖锐的、无休止的蜂鸣。
它不像声音,更像无数把冰冷的锉刀,反复刮擦着耳膜,钻凿着颅骨。
希里安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迈步。
一步,又一步。
就在那蜂鸣尖锐到几乎要刺穿理智的极限时——
一切,戛然而止。
绝对的寂静笼罩下来,没有回响,没有余音,仿佛刚才那片声音的狂潮从未存在过,又或者,他的听觉已被彻底剥夺。
与此同时,好好先生平稳的嗓音终于响起,在这片死寂中清晰得如同直接敲打在神经上。
“睁眼吧,我们到了。”
希里安睁开双眼。
没有预想中不可名状的恐怖邪异,也没有震撼人心的宏伟奇观。
他看见的,只是一片湖。
一片美得令他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蓝湖。
它静静卧在这座诡异巨构的中央,仿佛所有扭曲、堆叠、疯狂的造物,最终都只是为了环绕、拱卫这一处静谧的核心。
仰起头,上方没有穹顶,只有一束束幽光自不可知的高处垂落,如纱如缕,轻轻映在湖面上,碎成万千闪烁的银点。
波光粼粼。
希里安下意识地长呼了一口气。
很难想象,在这起源之海的最深处、由无尽齿骸铺就的荒原尽头、这座混合了无数时代残骸与神祇尸骨的畸形巨构中,竟藏着这样一片静谧。
“很美吧,这个地方。”
好好先生笑了起来,竟不知从哪凭空拽来两把椅子,将其中一把轻轻推向希里安,自己则悠然坐下,目光落向那片平静的蓝湖。
“我第一次发现这里时,反应可比你夸张多了。”
他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我几乎要尖叫出来,兴奋地浑身颤抖。”
“后来,每当我觉得迷茫,或是感到悲伤时,就会独自来到这里,坐上一会儿。
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它。
很奇怪,对吧?
在这片一切都在扭曲、堆叠、疯狂的地方,唯独这一小片湖水,安静得像世界的原点。”
希里安静静听着,目光流连在湖上。
他仔细地、贪婪地观察着每一寸波光,试图将这片不可思议的宁静完整地烙印在眼底。
但他没有回头。
希里安很清楚,自己仍身处那座由无数疯狂造物堆砌而成的巨构中心。
谁知道转过身去,视野里会撞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那么……好好先生。”
希里安试探性地叫出这个称呼。
它听起来如此随意,甚至带着调侃,却总让他心底隐隐不安。
“您费了这么大力气,把我带到这里,就只是为了……让我看看这片湖吗?”
“当然不是。”
好好先生摇了摇头,语气坦然。
“我一直在进行一项研究,但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
他侧过头,镜片后的目光难以捉摸,“好在,我终于等到你了。”
“你要我做什么?”
希里安瞬间绷紧了神经。
以他们之间悬殊的实力差距,无论对方提出什么要求,他都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别心急。”好好先生摆了摆手,“在那之前,我连你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呢。”
希里安犹豫了一阵,低声答道。
“希里安。叫我希里安就好。”
“很好,希里安。”
好好先生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湖面。
他的声音平静如镜,却让接下来的问题显得格外沉重。
“那么,在此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缓缓问道。
“希里安,在你的定义下,所谓的混沌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