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漫长到几乎失去时间意义的孤旅。
被世界彻底遗忘的深海之底,只有他们两人,行走在由无尽牙齿铺成的苍白荒原上。
起初,希里安所见的那具巨神遗骸与破败的奇迹造物,曾让他误以为那便是认知的极限。
他错了。
随着两人的行进,更多巨大到令人失语的尸骸与宏伟奇观,接连从齿骸的地平线上浮现。
有些已彻底朽坏,轮廓模糊得如同融化的蜡像,几乎无法辨认生前形态,有些则被亿万颗牙齿掩埋大半,只露出几截扭曲的尖角或一片如山峦般隆起的弧面,沉默地诉说着自身的庞大。
希里安时而凝望,时而深思。
这些事物都曾有着极为辉煌的过往,可到了无数岁月后的如今,它们都沉沦至此,无人铭记。
幽蓝的微光如薄纱般覆盖万物,将一切染上冰冷而虚幻的色调。
渐渐的,希里安的心境,在这无休止的视觉冲刷下悄然变化。
最初的震撼与悚然逐渐沉淀,化作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开始坦然接受眼前的一切,接受这铺展至世界尽头的死亡,接受自身在这宏大废墟前的渺小。
好好先生时而对此地的种种奇观,介绍上那么一二,但绝大多数的时候,他与自己一样保持沉默,仅以目光瞭望。
希里安猜,哪怕是这位神秘的好好先生,也并不清楚这齿骸之原上的一切。
“第一纪元……启蒙的时代……”
某些间隙里,希里安则喃喃自语,回味着好好先生讲述的过往历史。
两人没有休止地前进。
只有脚下牙齿的沙沙声与深海永恒的寂静作伴。
不知跋涉了多久——或许是永恒中的一瞬,又或许是凡人一生也无法企及的漫长——希里安终于抵达了齿骸之原的中央。
在这里,一座足以占据视野全部的骇然巨构呈现。
那是一座座由不同时代、不同文化、风格迥异的建筑群彼此畸形聚合,其形态之诡谲,已难以用常理直观描述。
哥特式的尖塔与青铜时代的石柱相互嵌合,巴洛克式的浮雕下伸出未来主义的合金骨架。
它们并非简单地倒塌堆积,而是以某种亵渎的方式“生长”在一起,扭曲、盘绕、融合。
宏伟的骸骨贯穿其间,密密麻麻的颅骨则像藤蔓般缠绕其上,高塔斜插进宫殿的侧腹,拱桥从破碎的穹顶中穿出,浮雕与窗棂在重压下扭曲成难以名状的纹路。
更让希里安灵魂战栗的是,这里弥漫的混沌威能。
建筑缝隙中,他窥见了蠕动的血肉触须,它们缓慢地搏动,表面布满了吸盘与不断开合的口器,一团团眼球如葡萄般簇生,瞳孔各自转向不同的方向,狰狞的、无法归类于任何已知生物的躯体在阴影中缓缓起伏。
希里安甚至在其间瞥见了穿行的混沌生物。
它那庞大的躯干上伸出数不清的节肢与触腕,每一步移动都让周围的颅骨与碎石微微震颤。
仅仅目测其体型,一旦它抵达现实世界,至少也是一头危域级的可怖存在。
好好先生没有止步的意思,相反,他加快了脚步。
“别怕。”
他那毫无起伏的声音在混沌的微光中响起。
“漫长岁月之下,许多沉入起源之海的存在,无论是毁灭的城邦、巨神的骸骨,还是破碎的奇迹造物,都会逐渐汇聚于此。
它们相互挤压、堆叠、嵌合,最后,就变成了你眼前这副模样。”
他像是在描述某种缓慢生长的珊瑚,而非这片亵渎认知的巨构。
希里安声音沙哑地问道。
“我们……要进去吗?”
“当然。我想让你看的东西,就在最深处。”
好好先生点了点头,语气依然平淡得近乎安抚。
“不过,请放宽心,这里没什么危险,或者说,这座巨构本身,就是一处连巨神也要退却的绝地,反倒没什么人敢打它的主意了。”
“但我还是建议你闭上眼睛。”
好好先生又补充道,就像随口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里面有许多事物,以你现阶段的意志力是无法直视的,超载的感官可能会让你……陷入疯狂。”
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渗出一丝近乎告诫的意味。
“而那种癫狂,就连那个印记也帮不了你。”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彻底点破了衔尾蛇之印的存在。
希里安一愣,心底仅存的一丝侥幸就此消失。
他完全明白了,在这位好好先生面前,自己没有丝毫秘密可言,唯有随波逐流。
希里安问道,“仅仅闭上眼睛……就够了吗?”
“嗯,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好。”
希里安顺从地合上双眼。
视野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不安地向前迈步。
起初,是沙沙的声响,像干枯的树叶在无风之夜里自行摩擦,接着,暗流涌动的湍鸣从深处传来……
很快,更多声音渗入耳中。
男男女女的窃窃私语,时而清晰如耳畔呢喃,时而模糊如隔墙低语,孩童的浅唱忽远忽近,调子甜腻却无词句,只在黑暗中幽幽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