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出意外,这场战争就爆发在起源之海,而那些顶天立地的身影,也只能是传说中的巨神。
“一场巨神之间的战争……而且,还是发生在无昼浩劫之前。”
希里安谨慎地推演出这一结论,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确实如此。”
一道苍老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侧响起。
希里安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浑身肌肉绷紧,喉咙像被无形之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唯有脑海深处掀起一片尖锐的嘶鸣。
他猛地转过头,望向声音来处。
不知何时,竟有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身旁。
那是一位年迈得近乎枯朽的老人,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层层叠叠堆积在一起,犹如干裂的树皮。
他眯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顶贝雷帽低压在额前,投下的阴影彻底掩住了双眼,只剩下鼻梁前的镜片折射着微光。
他老得仿佛随时会随风化去,身姿却依然挺拔,背着手,缓步踱至希里安身侧,自顾自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这幅壁画所描绘的,是第一纪元·启蒙时代的往事。”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尖轻触斑驳的壁面,像在抚摸一段凝固的时间。
声音低沉而平缓,漫过希里安的耳畔。
“在那一切才刚刚开始的时代,一位又一位凡人于起源之海中飞升,化作巨神,如星辰般接连闪耀,点亮了这片混沌的初海。”
“但就在这看似永恒的荣光之中,一位巨神忽然意识到,起源之海纵然广袤无垠,终究有其界限。
终有一日,一座座升起的奇迹造物会占满海域,到那时,新神再无诞生的余地,旧神也再难扩张分毫。”
老人的指尖滑向下一幅壁画。那里,巨神的身影彼此对峙,海面裂开深渊。
“越来越多的巨神开始明白,除自己之外,每一位同类都是争夺起源之海的竞争者。
于是,为了永恒的力量。
神战,爆发了。”
老人顿了顿,声音里渗出一丝冰冷的讥诮。
“从头驯服起源之海,需要漫长的时间与浩瀚的力量,且伴随着不可预知的风险。
但若直接掠夺他人已驯服的海域,也就是杀死别的巨神,占领他们的奇迹造物,那便要方便得多。”
“在这场贯穿纪元的神战中,无数巨神陨落。少数幸存者瓜分了败亡者的权能与海域,化作更庞大、更恐怖的存在。
而为了避免新的竞争者再度诞生,这些胜利的巨神联手封锁了所有关于起源之海的真实知识。
以学派、命途为名,构筑起精密的牢笼,引导后来诞生的超凡者沿着既定的路径学习、精进。
无论后来者多么惊才绝艳,多么奋力攀登,他们永远无法真正抵达成神之路的终点。”
老人的镜片在幽光下泛着寒芒,“因为每条路的尽头,早已有一位巨神屹立在那里,封死了前路。”
“也正是通过这场疯狂而残酷的战争,文明世界第一次建立了所谓的秩序,哪怕这份秩序来自于巨神们的独裁。
为此,之后的黄金时代里,白银圣庭将这第一次神战正式命名为初序神战。”
老人收回手,背在身后,微微侧头看向希里安,仿佛在等待他的反应,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片早已沉入深海的血色真相。
希里安茫然地僵在原地。
老人那轻描淡写的讲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石碑,轰然砸进他的意识深处。
太多信息、太多被掩埋的真相,几乎要撑裂他的思绪。
如果巨神的独裁成功了,后来者本应永无诞生之日,那么缚源长阶、那一道道被后世超凡者前赴后继开辟的崭新命途,又是从何而来?
唯一的解释是,在那场初序神战之后,必然还发生了一系列彻底扭转世界走向的大事件……
但比起那些遥不可及的过往,此刻更让希里安寒毛倒竖的,是近在咫尺的未知。
“你……究竟是谁?”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悄然将手背转向阴影,试图掩去衔尾蛇之印那微弱的辉光。
尽管他隐约觉得,老人早已洞悉了一切。
“嗯……”
老人故作沉思地拖长了语调,枯树皮般的脸上挤出一个难以捉摸的笑容。
“我嘛,只是一个极为热心、热情,一心想要帮助所有人的好好先生罢了。”
希里安忍不住重复,“……好好先生?”
“对,好好先生。”老人像是被提醒了似的,欣然点头,“你可以就这么称呼我。”
“好好先生,听起来很不错,对吧。”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向前走去,随意地朝希里安招了招手。
“这片遗迹不过是白银圣庭的断壁残垣,没什么价值,跟我来,我有个有趣的东西想给你瞧瞧。”
希里安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在好好先生迈步的同一瞬间,他的双腿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说来,你可真是让我等了好久啊。”
好好先生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遗迹里轻轻回荡,“得有个……几百年了吧?”
希里安呼吸一滞,“你认识我?”
“不,我不认识你。”好好先生平淡地回答,“我只是知道,迟早会有人来到这儿。”
“所以,就这么一直等着你。”
希里安陷入了沉默。
接连而来的冲击早已超出他心智能负荷的极限,与其在破碎的思绪中挣扎,不如暂时放弃理解,专注于此刻所历的一切。
好好先生在前方悠然带路。
他的步伐看似缓慢从容,可周围的景象却开始飞速倒退,仿佛空间本身也在配合他的脚步,将距离压缩、折叠。
耸立的遗迹残塔被迅速抛在身后,化作视野尽头一抹模糊的剪影。
紧接着,更为庞大、更为骇人的巨物残骸映入眼帘。
那是某种难以名状的生物遗骨,肋骨如倾颓的山脉,脊椎似断裂的天梯,更远处,还有极为复杂、扭曲的宏伟奇观,那并非自然造物,更像是某种疯狂神性在崩塌瞬间凝固成的雕塑。
好好先生依旧保持着那副热心肠的模样,适时地侧过头,为希里安轻声讲解。
“看,那是一位巨神的尸骸,旁边那个,则是他破败的奇迹造物。”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介绍路边的花草。
“不必紧张。所有灵魂的终点,都是回归这片起源之海,巨神亦不例外。”
好好先生的声音在无数骸骨与废墟之间轻轻回荡,像是在与这片死亡之域低语共鸣。
“巨神自此处升起,也由此处坠落,最终一并归于这幽深之底,成为齿骸之原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