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刚才榍石在说什么?
善、善于……交流?
这个词和榍石联系在一起,简直不可思议。
破晓之牙号上的船员们谁不知道,这位终日隐藏在同械甲胄下的护卫长,是出了名的沉默寡言。
榍石几乎从不参与舰上的任何活动,与人交谈更是惜字如金,能点头摇头绝不开口,深入交流更是天方夜谭。
偶尔,在极其罕见的闲暇时刻,或许能听到这位护卫长,主动对执勤的船员闲谈那么几句,或者,对路过的灵匠指出一个无关紧要的管道异响。
但谁能想到,对榍石自身而言,这竟已算得上健谈!
即使是专门负责为她进行甲胄净化的西耶娜,这位理论上与她接触最多的人,日常的沟通也往往依赖于一张张简洁到只有指令的便签纸。
梅尔文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他明白了,自己不能操之过急,让榍石真正融入人群,学会与人正常交往,这项社会化训练注定漫长而艰难,急不得。
至于眼下……
梅尔文收敛心神,鼓励道,“很不错的改变,非常棒。”
“嗯。”
榍石回应了一声,两人再次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见梅尔文长达十秒没有再提出任何指令,榍石默认这场对话已结束,转身便离开了舰桥。
例行汇报结束,日程表终于可以推进到了下一项。
榍石一日的生活很无聊,正如她那无言的性格般。
她沿着固定的路线执勤,穿过喧嚣鼎沸的轮机室,巨大的引擎轰鸣几乎要震碎空气,满身油污的船员们在管道与仪表间穿梭奔忙,对她投来敬畏又迅速躲闪的目光。
接着,榍石来到了充满压抑呻吟的医疗区,伤员的绷带渗出暗红,疲惫的医护脚步匆匆,这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着痛楚。
当她途经外沿的长廊时,景象陡然剧变。
一束束炽烈的火光撕裂深沉的夜幕,爆炸的轰鸣与刺耳尖啸撕裂了舰船的喧嚣,扭曲、非人的黑影在烈焰中挣扎、碎裂。
甲板在沉重的撞击下颤抖呻吟。
在这片混乱与火光交织的背景下,榍石的身影显得格外冷硬。
她会偶尔停下脚步,对着附近的船员,用那冷硬平直的声音,吐出“注意安全”“提高戒备”“保持清醒”等字样。
在榍石看来,这已是遵循梅尔文的建议,努力向外展露的、笨拙的关切。
然而,在神经绷紧的船员耳中,这毫无波澜的指令无异于护卫长最严厉的查岗,让他们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背脊下意识地挺得更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待榍石离开后,船员们议论纷纷,讨论着她的神秘与威严。
但绝对没有人会想象到,这位护卫长的真容,竟是一个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的女孩。
执勤到关键的防御枢纽时,榍石会刻意在原地停留一阵。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当祈卫型·同械甲胄的高大身躯矗立在船员之间时,即使一言不发,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感也会悄然弥漫开来。
船员们紧绷的肩膀会微不可察地放松一丝,操作设备的手指似乎也更稳了些。
意识到这点后,榍石经常这样一言不发的伫立着。
反正穿戴同械甲胄,久站也不觉得疲惫。
同样,在驻留期间,榍石还会观察如潮水般涌来的妖魔们,精准地在其中分辨出较为强大的个体,乃至那些更为庞大的混沌生物。
一旦这些强大存在突破火力网,威胁起防御枢纽的安全时,榍石便会毫无征兆地启动。
沉重的甲胄爆发出与其体积不符的迅猛力量,大步流星地迎击而上。
伴随着巨剑撕裂空气的厉啸,顷刻间,来犯者们便在她致命的斩击下,化为四溅的残骸与冷却的血污,一层又一层地覆盖在甲板上。
交战结束后,接下来的时间,就又回归到了往日的节奏。
榍石沉默屹立、离开,沿着路线执勤。
自合铸号与琉璃之梦号的访客上船后,近几夜的狭间灰域安定了不少,虽然还是有没完没了的妖魔潮冲击陆行舰,但先前可怖的千变之兽与腐植之地已消失不见。
得益于此,榍石的执勤也变得轻松了不少,但由于昨夜瘟腐骑士们的无声入侵,她又增加了一条废弃层的路线。
循着路线,一遍又一遍。
一路上尽是单调的景象,做的事情也尽是重复了一次又一次的,唯一让榍石感到意外的是,她遇到了一只奇怪的生物。
依据书本上的生物分类体系,这只生物应归属于动物界、脊索动物门、哺乳纲、食肉目、犬科、犬属
榍石还是头一次在陆行舰上遇到这种生物,并且更离奇的是,它居然会说话,似乎还具备着源能。
然后……没有然后了。
她对此没什么兴趣,执勤依旧,直到地平线的尽头浮现金色的弧光。
一夜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