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收回目光,一只手轻轻放在小腹上,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
雅典娜依旧没有抬头。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千年不变的平静,嘴角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抿紧的弧度,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的情绪。
可她的手指,那双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在阿尔忒弥斯说出祝福词的最后一刻,极其轻微地收紧了一下。
没有人注意到,连坐在她身旁的赫斯提亚都没有察觉。
她什么都不会说的。
祝福结束了。
宙斯站在礼台上,面庞在圣火的光芒中泛着威严的光泽,金冠端正地戴在额前。
他环视众神,张开双臂,用神王独有的、不可抗拒的威严之声宣布婚礼正式完成。
钟声敲响,圣火燃得更旺,宁芙们将花环抛向空中,花瓣如雨般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众神的肩头,落在月光石和黑曜石交错的礼台上。
婚礼顺利结束了。
哈迪斯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自始至终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窝依旧深陷,颧骨依旧突出,下颌的线条依旧带着一种被压弯了的弧度。
可他的眼睛,那双在冥界的御花园里哭干了所有泪水的眼睛,此刻却有一种不同于之前的光芒在闪动。
他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看着婚礼的钟声敲响,看着花雨纷纷扬扬地落下,心里默默地做出了选择,终于下定了决心。
婚礼散去时,奥林匹斯的金色黄昏已经开始向幽蓝的夜色过渡。
众神三三两两地离开广场,有的回了各自的宫殿,有的在廊柱间继续交谈,有的还在回味刚才那场盛大的仪式。
宁芙们开始清理广场上的花瓣和烛台,她们的脚步轻快而安静,偶尔交头接耳几句,讨论着哪位女神的裙子最好看、哪位男神的表情最严肃。
塔伦和倪克斯并肩离开礼台,黑纱长裙与白袍在夜色中交相辉映,像是黑夜与星光本身在并肩而行。
当他们走回夜神殿的偏殿时,殿门口已经有一个人影在等着了。
哈迪斯站在那里,姿态依旧恭敬,却不再有之前那种卑微的颤抖。
塔伦看着他,没有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想好了?”
哈迪斯深吸一口气,点头:“想好了。”
他说,声音沙哑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板上:“我愿意答应一切要求,只为换回珀耳塞福涅,哪怕是跟宙斯作对,我也在所不惜。”
这句话落进偏殿的寂静里,没有任何回音。
塔伦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倪克斯。
倪克斯站在那里,黑纱长裙在无风的偏殿中缓缓飘动。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千年古井般的平静,可她开口时,声音里却多了一丝极其清晰的冷意。
那冷意很淡,却不像之前那样是藏在平静之下的,而是直接地、不加掩饰地摆在了明面上。
“这是最后一次。”她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放过珀耳塞福涅。”
“如果以后我再看到她,在任何地方,以任何形式,我都会直接让她永远消失。”
哈迪斯的手指在袍袖下收紧了,但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倪克斯说的是真的。
第一次是在奥林匹斯的众神宴会上,珀耳塞福涅当众嘲讽倪克斯倚老卖老;
第二次是在冥界御花园里,她骂倪克斯没有女神的廉耻。
两次,倪克斯都留了手。
第一次只是丢进永夜之地关几天,第二次才是真正的抹除,还是看在塔伦的面子上才愿意放弃。
不会有第三次了。
“我保证。”哈迪斯说,声音沙哑却郑重:“我不会让她再出现在任何不该出现的地方。”
倪克斯看着他,那双纯黑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然后她再次开口。
“还有一个条件。”
哈迪斯抬起头。
“想让她回来……”倪克斯的声音不疾不徐:“她就不能再当冥后。”
哈迪斯愣住了。
他的瞳孔放大了一瞬,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珀耳塞福涅是冥后,是冥界的女主人,是他亲手给她戴上的王冠。
那是她唯一的身份,也是她在冥界唯一的地位。
可现在倪克斯要剥夺这个身份。
不再是冥后?那她是什么?一个普通的亡魂?一个寄居在冥界的无名女神?
他沉默了。
那沉默不长,只是几次呼吸的时间,却比之前任何一次沉默都更加沉重。
最终,他抬起头,看着倪克斯:“我答应。”
倪克斯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手。
手指从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很轻,很慢,像是在空气中描摹某个古老的符文。一道幽蓝色的光芒从她的指尖射出,在空中弯曲盘旋,最终落在哈迪斯面前,化为一道细长的、由星光凝成的指引。
那光芒指向冥界的深处,指向某个连哈迪斯自己都已经感知不到的地方。
哈迪斯看着那道光芒,他的手指在袍袖下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眼眶又红了,可这一次,那双眼睛里涌动的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被释放出来的狂喜。
他转过身,向偏殿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塔伦殿下。”他说,声音沙哑却郑重:“您需要我做什么?”
塔伦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看穿一切之后的平静。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说。
哈迪斯站在那里,沉默了一息,然后郑重点了点头。
他现在,要去接他的女孩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