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又过了多久,小船撞上了什么。
珀尔修斯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皮,看到海面上漂着一块木板,上面刻着陌生符号。
他花了好大力气才捞起木板。
木质很新,没有被海水长期浸泡的痕迹。
附近有陆地,或者至少最近有船经过。
这个认知像电流穿透他麻木的身体。
他挣扎着坐起,眯眼四望,海平线上,一个黑点隐约可见。
太小了,可能是礁石,可能是另一块浮木,也可能是岛屿。
无所谓了,他必须去。
划桨的动作机械而艰难。
手臂像不属于自己,每一次抬起都伴随肌肉撕裂般的疼痛,但他始终还在坚持。
天黑时,他靠近了。
是岛屿,不大,怪石嶙峋,在月光下像巨兽的脊背。
踏上陆地的那一刻,他跪倒在地。
沙子粗糙地硌着膝盖,但这是陆地,坚实,不会晃动的陆地。
他躺了很久,直到呼吸不再那么灼热,才挣扎着爬起。
他需要水,需要食物。
沿着海岸线,他踉跄前行,脚步骤趔趄。月光是唯一的指引。
走了不知多远,岩壁下有个小水洼,是雨水积存的。
他立刻扑过去,像野兽般埋头喝水,直到胃部胀痛。
喝饱后,他靠岩壁坐下,疲惫如潮水涌来,意识开始模糊。
“如果有神明在听……”他低声说,声音破碎:“请给我指引一条路吧。”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海浪的声音。
就在他几乎放弃,任由睡意拖拽时,一个声音响起:
“迷路者。”
珀尔修斯猛然睁开眼睛。
月光下,一个人影立在沙滩上。
白色长袍简单无饰,那人面容年轻,眼神却深邃无比,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容。
珀尔修斯愣住了。
他见过这张脸——
在塞里福斯新建的神庙里,在人们窃窃私语传颂的传说中。
“先知者,塔伦?”话语脱口而出。
塔伦微微颔首。
“你在寻找不存在于地图上的地方。”
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我在找戈尔贡的岛屿。”他坦白:“但我找不到,大海太大了。”
“你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吗?”塔伦的声音平静,却莫名带着力量。
珀尔修斯沉默。
他听说过美杜莎的传说,头发是毒蛇,目光能石化人。
但具体细节他一无所知。
“美杜莎是最小的戈尔贡。”塔伦说,像在陈述简单事实:“也是唯一能被杀死的。她的姐姐们,也就是斯忒诺和欧律阿勒,她们拥有不死之身。”
“三姐妹同巢而居,形影不离,你要杀美杜莎,就必须同时面对三个怪物,其中两个永远杀不死。”
寒意爬上珀尔修斯的脊背。
波吕得克忒斯的恶意比他想得更深——
这根本不是任务,是精心包装的死刑。
“那为什么……”他艰难地问:“您要出现在我面前?为了宣判我的失败吗?”
塔伦的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命运不是写定的碑文,珀尔修斯,它是无数可能的岔路,你现在站在一个岔路口,你的选择会决定走向哪条路。”
“但我连路都找不到。”珀尔修斯绝望的说着,海上长时间的漂泊,让他几乎丧失了所有信心。
“那就接受第一个指引。”
塔伦抬手,指向岛屿深处:“这岛的山洞里,住着格雷埃三姐妹,她们是戈尔贡的姐妹。”
珀尔修斯凝神倾听。
塔伦继续说:“她们生来便是怪物的模样,却有白天鹅般的姿态,但她们共享缺陷:三人只有一只眼睛,一组牙齿。”
这描述太诡异,珀尔修斯一时无法想象。
“她们轮换使用。”塔伦解释:“一人用时,另两人在黑暗中等待,这是她们的弱点,也是你的机会。”
珀尔修斯逐渐明白了。
“您是要我去找她们,逼问戈尔贡的下落?”
“她们知道戈尔贡的巢穴。”塔伦确认:“但不会轻易透露。”
“你需要智取,抢走她们的眼睛,以之为质,失去那只眼睛,她们将永陷黑暗,那时,她们会告诉你所需的信息。”
珀尔修斯思考着这个疯狂的计划。
“为什么帮我?”他忍不住问:“我只是一个注定失败的凡人,你为何要亲自指引?”
“您当初为什么又要给出那样的预言,让我和母亲被迫流浪?您说我会杀死我的外祖父,但是我不会,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我绝对不会。”
珀尔修斯一脸坚定的看着塔伦,一字一顿道:“我绝不会乱杀无辜。”
少年是那样的坚定,仿佛这世间所有难题在他面前都不是问题,所谓命运也是可以更改的。
塔伦看了他许久,久到海浪声都显得刺耳。
“你总会明白的。”他说:“但不是现在。”
顿了顿,塔伦又说:“你是幸运的,有神明在注视你,准备提供帮助,但帮助不会赐予不配者,所以你必须先证明自己的价值。”
“什么样的帮助?”珀尔修斯追问。
“到时自会知晓。”塔伦说:“现在,去做该做的事。记住,格雷埃姐妹不是你的猎杀目标,取眼,换信息,然后离开,勿造无谓杀戮。”
珀尔修斯点头。
他还想问什么,但塔伦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月光下的雾气被晨风吹散。
“等等!”他急道:“我如何找到那个山洞?”
最后的话语飘入耳中:“月光会照亮你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