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的门再次打开时,已是珀尔修斯满月之后。
阿克里西俄斯国王站在塔下阴影中,背对着女儿和外孙。
几名忠诚的侍卫抬来一个巨大的木箱,箱壁上钻有细小的气孔,内里铺着柔软的羊毛毯。
“这箱子会漂浮。”国王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沙哑而疲惫:“我已派人检查过海洋的流向,它会带你离开阿尔戈斯……至于去哪里,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达娜厄抱着襁褓中的珀尔修斯,面色苍白如纸,昔日的光彩已被数月来的焦虑与分娩的艰辛消磨殆尽。
“父亲……”她轻声开口,声音微颤。
国王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不要说话,达娜厄。”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的女儿,阿尔戈斯不再有你的名字。”
他的意思非常明显,就是不杀她,但也不留她。
达娜厄看着父亲微微佝偻的背影,看着他斑白的鬓角,眼眶通红。
不过一年时间,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国王已经衰老得如同暮年之人。
“照顾好孩子。”阿克里西俄斯最后说:“也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快步离去,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动摇决心。
侍卫们默默将木箱抬到一辆马车上,达娜厄在两名女仆的搀扶下登上车厢。
马车驶离王宫,穿过沉睡中的阿尔戈斯城,抵达城外的海岸。
那里有一艘小船等待着,船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渔夫,他看了一眼达娜厄怀中的婴儿,又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木箱,什么也没问。
小船划向深海,天色渐亮,在离岸足够远的地方,船夫停下了桨。
“就是这里了,夫人。”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愿诸神保佑你。”
达娜厄点点头,然后,在船夫的帮助下,她抱着珀尔修斯爬进了木箱。
箱子被推入海中时,达娜厄透过气孔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
蔚蓝的天空,无垠的大海,以及远处逐渐模糊的阿尔戈斯海岸线。
然后,黑暗笼罩了她。
最初几小时,达娜厄还能保持镇定。木箱在波浪中起伏,但并不剧烈。
她轻声哼唱着儿时母亲教给她的歌谣,回忆着塔中那些宁静的日子,试图用这些碎片来填补内心的恐惧。
她告诉自己,父亲不会真的想害死她和孩子,箱子能漂浮,有气孔,有毯子,有水和食物,这是一条生路,尽管狭窄而危险。
但夜幕降临后,一切都变了。
海洋展现出它狰狞的一面,风暴毫无预兆地袭来,达娜厄紧紧抱住珀尔修斯,用身体护住他,感受着木箱在滔天巨浪中翻滚、旋转、抛起又落下。
每一次撞击都让她以为箱子会散架,每一次淹没都让她以为自己会窒息。
海水从气孔中涌入,浸湿了毯子,浸透了她的衣裙,她害怕极了。
珀尔修斯开始哭,尖锐的婴儿啼哭在风暴的怒吼中显得微弱而绝望。
“安静,我的宝贝,安静……”达娜厄一遍遍低语,泪水混着海水滑落脸颊:“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
但孩子听不懂安慰,恐惧让他哭得撕心裂肺。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食物吃完了,达娜厄的嘴唇干裂,喉咙疼痛。
饥饿折磨着她的胃,而更折磨人的是,奶水正在减少,珀尔修斯的哭声变得虚弱无力。
又一次巨浪将木箱高高抛起,落下时重重撞击在什么东西上。
达娜厄听到木头开裂的声音,一道裂缝出现在箱壁上,海水更加汹涌地灌入。
她绝望地将婴儿举高,用尽最后力气嘶喊:“诸神啊!无论哪位神祇在听,请救救我的孩子!他有什么罪?我又有什么罪?如果这是我的命运,我接受,但请饶恕这个无辜的生命!”
喊声在风暴中消散,没有回应。
达娜厄瘫倒在越来越深的海水中,意识开始模糊。
她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个在高塔中自信满满的公主,那个以为凭借意志和计划就能对抗命运的少女。
“我太天真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几不可闻?“我以为只要我下定决心,只要我做出牺牲,就能改变既定的轨迹……”
她想起塔伦的话:“你以为你在对抗它,实际上你正在成为它的一部分。”
现在,在这濒死的时刻,她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含义。
修建高塔,发誓不接触男人,以为这样就能阻止预言——
可事实是,所有的这些努力,都不过是推动命运之轮转动的一只手。
箱子的裂缝越来越大,海水已淹到她的胸口。
珀尔修斯的哭声停止了,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经……
达娜厄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死亡。
就在这时,变化发生了。
风暴奇迹般地平息了。
不是逐渐减弱,而是突兀地,彻底地停止了,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汹涌的海面。
波浪变得平缓,风变得柔和,云层散开,月光如银纱般洒落。
更不可思议的是,木箱停止了漏水。
不,不是停止——
裂缝正在自行合拢,破碎的木板重新连接,仿佛时间倒流。
涌入的海水悄然退去,毯子和衣物迅速变干,温暖重新回到狭小的空间。
达娜厄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她低头检查怀中的珀尔修斯,婴儿呼吸平稳,小脸恢复了红润,甚至在她胸前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咂嘴声。
“这……这是……”她颤抖着,透过气孔望向外面。
月光下的海面平静如镜,波光粼粼。
而在遥远的天际,她似乎看到一道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消失在云层之后。
达娜厄跪倒在箱中,将珀尔修斯紧紧抱在胸前,无声地哭泣。
她不知道是哪位神祇回应了她的祈祷,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会质疑命运的存在。
漂流继续,但在神明的庇佑下变得温和而安全。
木箱随着洋流平稳移动,每天日出日落,达娜厄透过气孔观察天空的变化,计算着时间。
食物和淡水奇迹般地维持着——
她总是能在毯子下发现新的干粮,水囊总是半满,尽管她不记得自己何时补充过。
不知道多久后,她听到了海鸟的叫声。
透过气孔,她看到远处出现了陆地的轮廓——
海浪将木箱推向岸边,最终,箱子轻轻搁浅在一片细软的沙滩上。
达娜厄等待片刻,确认箱子不再移动后,用尽全力推开顶部的盖子。
阳光瞬间涌入,刺得她睁不开眼。
抱着珀尔修斯爬出箱子,达娜厄踉跄地站在沙滩上,双腿因长时间蜷缩而虚弱无力。
“需要帮助吗,夫人?”
声音从身后传来。
达娜厄吓了一跳,转身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他穿着渔夫的粗布衣裳,面容敦厚,手中提着渔网,显然刚结束清晨的捕捞。
“我……”达娜厄开口,声音沙哑:“我和孩子……我们漂流到这里……”
渔夫走近,目光扫过那个巨大的木箱,又落在达娜厄苍白憔悴的脸上和怀中的婴儿,他的眼中闪过同情。
“我是狄克提斯。”他说:“这座岛叫塞里福斯,我是国王波吕得克忒斯的兄弟,来吧,你和孩子需要食物和休息。”
狄克提斯的家简朴而舒适,达娜厄沐浴更衣后,坐在壁炉边,手中捧着热汤碗,感到数月来第一次真正的温暖和安全。
“你们从哪里来?”狄克提斯轻声问,一边轻轻摇晃着已经睡着的珀尔修斯。
达娜厄犹豫了。
她不能说出真相,不能暴露自己是阿尔戈斯的公主,不能说出那个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