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到处都是血。
卡德摩斯目睹惨状,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大脑。
他低头抓起脚边一块巨大的岩石,这石头足有半人高,若是平时,他或许需要两三人合力才能搬动,但此刻,愤怒与悲痛化作力量,他竟然独自将它举过头顶,向着毒龙冲去!
毒龙察觉到攻击,猛地抬起它那骇人的头颅。
“嘶——!”
毒龙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它庞大的身躯虽然笨重,但攻击速度却快得惊人,狠狠的咬向了卡德摩斯。
卡德摩斯险险侧身躲过,毒龙的獠牙擦着他的狮皮披风而过,撕下一大块皮革,他趁机将巨石狠狠砸向毒龙的头部!
“砰!”
巨石正中龙首,但毒龙的头骨坚硬得超乎想象,岩石竟然应声碎裂,只留下一道白痕。
毒龙被这重击打得头昏眼花,愤怒地甩动头部,砸向卡德摩斯。
卡德摩斯跃起躲过这一击,落地时已经抽出腰间的标枪,瞄准毒龙大张的口腔——
“去死!”
标枪划破空气,带着呼啸声直射而去,毒龙本能地想要闭口,但已经来不及了。
“吼——!”
这一次的吼叫不再仅仅是愤怒,还夹杂着痛苦。
疼痛使毒龙勃然大怒,他一口咬碎了标枪,但枪头却牢牢的留在了它的体内。
毒龙挺起比树干还直的身躯,像箭一样冲过来,但它的胸部撞在树干上了,鲜血终于从这头怪兽身上流了出来。
卡德摩斯在一次又一次的惊险交锋中,终于将剑深深的捅进了毒龙的心脏里。
毒龙终于被制服了,卡德摩斯倚着树干,艰难地喘息。
他的状态很差,每一次呼吸都带来肋间的剧痛,左臂的伤口开始麻木,这是毒素蔓延的迹象。
视线开始模糊,他看到毒龙的尸体在不远处逐渐僵硬,看到仆人们残缺的遗体散落。
“结束了……”他喃喃道,身体沿着树干滑落,瘫坐在地。
鲜血从多处伤口渗出,与龙血混合,在身下积成一滩暗红色的泥泞。
意识开始飘远,他想起腓尼基的宫殿,想起了过去的一幕幕。
就在黑暗即将完全吞噬他时,一道柔和的金光刺破林间的阴影。
卡德摩斯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到一个身影从光芒中走出。
她身披简朴的希顿长袍,外罩轻巧的胸甲,长发在脑后束成优雅的发髻。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明亮、清澈,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真理。
“雅典娜……”卡德摩斯认出了这位女神,他在腓尼基的神殿中见过她的雕像。
“卡德摩斯,阿革诺尔之子。”雅典娜的声音平静而富有力量:“你的勇气值得赞赏,但你的使命尚未完成。”
她走近,俯身检查他的伤口。
当她纤细的手指触碰到他被毒液侵蚀的手臂时,一股清凉的感觉蔓延开来,灼痛奇迹般消退。
金色的光芒从她手中绽放,渗入他的伤口,碎裂的骨骼开始愈合,毒素被驱散,就连失血带来的虚弱感也在迅速消退。
“您……为什么要救我?”卡德摩斯艰难地问。
“因为你还有更重要的使命未完成。”雅典娜站起身,目光投向死去的毒龙:“你杀死了这片土地的祸害,现在,你要用它的力量创造新生。”
她走向毒龙的尸体,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青铜匕首。
她熟练地切开毒龙的下颌,从牙龈中拔下一颗颗尖锐的龙牙。
这些牙齿即使在龙死后依然闪着寒光,表面有暗色的纹路在流动。
“拿去吧。”雅典娜将收集到的龙牙递给已经能够站起来的卡德摩斯:
“把这些牙齿种在你将要建立城池的土地上,它们会生出人的后代,将是最强大的战士。”
卡德摩斯接过龙牙,入手冰凉沉重:“战士?从地里长出的战士?”
“没错。”雅典娜指向那片被河流分割的平原:“去那里,用犁翻开土地,将这些牙齿均匀地撒在犁沟中,然后等待奇迹发生。”
卡德摩斯虽然满心疑惑,但他亲眼见证了女神的治愈之力,也记得先知者的预言。
他点点头,拖着刚刚愈合但依然虚弱的身体,向着平原走去。
雅典娜目送他离开,然后转向树林深处:“你们看够了吗?”
阴影中,塔伦和阿尔忒弥斯缓缓走出。
阿尔忒弥斯依旧握着塔伦的手,当看到雅典娜时,她下意识地收紧了些。
雅典娜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却只是淡淡一扫,仿佛毫不在意。
“很精彩的救援。”塔伦微笑道:“恰到好处,既让他经历了生死考验,又不至于真的死去。”
“你要求我在适当的时机给予指引。”
雅典娜平静地说:“我认为这就是最适当的时机。”
“现在,能告诉我这整场戏的意义了吗?为什么要让卡德摩斯建立这座城市?为什么要用龙牙生出战士?”
塔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雅典娜,你认为人类最需要什么?”
“理智、智慧、文明。”雅典娜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么,理智、智慧、文明从何而来?”塔伦继续问。
雅典娜沉思片刻:“来自学习,来自传承,来自对自然和自我的认知。”
“也来自冲突与和解。”塔伦说:“你看那些即将从土中诞生的战士,他们天生全副武装,注定要互相厮杀。”
“但最终,会有人率先放下武器,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理智,那时,你的智慧将指引他们走向和解,走向合作。”
雅典娜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你要创造一个模型?一个关于人类文明如何从暴力走向秩序的模型?”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起点。”
塔伦望向平原,卡德摩斯已经开始用简陋的工具翻耕土地:“忒拜将成为人类文明的重要摇篮,从这里走出的英雄与思想,将影响整个希腊世界。”
“而这一切的开始,就是几个战士选择放下武器,而非战斗至死。”
阿尔忒弥斯在一旁听着,虽然她对雅典娜仍有些微妙的情绪,但不得不承认,这个计划确实符合智慧女神追求的理念。
她插话道:“所以卡德摩斯不仅仅是建一座城,他是在开启一个时代?”
“确实是新的时代,卡德摩斯屠龙种牙,战士从土中生出又和解,这个故事将被传唱千年,成为忒拜城的精神基石。”
说到这里,塔伦顿了顿:“而真正的基石,是雅典娜将要赋予那些战士的智慧。”
雅典娜缓缓点头:“我明白了,那么,我现在该去完成我的部分了。”
……
卡德摩斯听从女神的旨意,用犁在土地上犁出了一条很宽的垄沟,他把龙牙撒到沟里,然后用土轻轻覆盖。
紧接着,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土块突然开始活动,从垄沟里率先冒出来的是枪尖,然后冒出一顶晃动着彩色羽毛的帽子。
很快又出现了肩、胸,以及手持武器的胳膊,最后站出一个全副武装的战士,他从头到脚整个儿都是从泥土中生长出来的。
不是一个,而是几十个,在许多地方同样从泥土中长出人来,很快,一整队装备整齐的战士就这么出现了。
“诸神啊……”卡德摩斯喃喃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这些从土里长出来的人脸上都带着刚诞生的茫然,但眼神中却闪烁着野性的光芒。
他们环顾四周,看到彼此,也看到了不远处的卡德摩斯。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第一个战士发出了战吼,举起长矛冲向最近的同伴。
仿佛这是个信号,所有战士同时动了起来,他们不分敌我地互相攻击。
卡德摩斯震惊地看着这一幕,这些战士的战斗力惊人,他们虽然毫无章法,但每一个都力大无穷,悍不畏死。
长矛刺穿胸甲,利剑砍断肢体,鲜血很快染红了新翻的土壤,仅仅片刻功夫,就有近半的战士倒下。
但奇怪的是,倒下的战士没有流血多久,他们的身体迅速干瘪,化为一滩黑土,与大地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存在过。
战斗持续着,战士的数量越来越少。十个,八个,六个……当只剩下五个战士时,情况发生了变化。
其中一个特别高大的,后来被称作厄喀翁的战士,在击倒对手后,没有继续攻击下一个目标。
他停下动作,胸膛剧烈起伏,环视着周围的一片狼藉。
他看了看手中的长矛,矛尖还在滴着血,他又看了看剩下的四个同伴,他们也都暂时停手,警惕地盯着彼此。
厄喀翁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他将长矛狠狠插入地面,然后解下腰间的剑,也放在地上,最后,他摘下了头盔,露出一张粗犷但年轻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