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离开时父亲的命令——
“找不到她,你就不准回来”。
“你们可以回去。”他说:“带着剩下的船和战士,回腓尼基去,告诉父亲,我还活着,我还在找。”
所有人震惊地看着他。
“你一个人?”有人不可置信:“卡德摩斯殿下,这太疯狂了!”
“这是誓言。”
卡德摩斯平静地说:“我向父亲起誓,也向诸神起誓,我会继续找,直到找到答案。”
争论持续了一整夜,但卡德摩斯的决心不可动摇。
最终,在下一个港口,兄弟们分道扬镳,大部分战士和剩下的船只返回腓尼基,而卡德摩斯只留下最小的一艘船和几名最忠诚的部下。
紧接着又是漫长的寻找,可他们依旧一无所获。
“王子,我们已经绕了一圈。”老舵手在某个清晨说。
他是腓尼基最经验丰富的航海者,脸上刻满了风浪的痕迹:“我们从腓尼基向东,绕过了小亚细亚,沿着希腊海岸南下,现在又回到了爱琴海中部。”
“如果公主真的被带到了海上,她可能在任何一座岛屿上,而这片海上有成百上千个岛屿。”
卡德摩斯站在船头,望着远方海平面上若隐若现的陆地轮廓。
这么长时间的寻找,他一无所获,这让他不禁陷入了自我怀疑,究竟还能不能找到遗失的妹妹?
但他却不能放弃。
“我们再向北。”卡德摩斯说:“去色雷斯,去马其顿,去所有我们还没去过的地方。”
老舵手叹了口气,但没有反对,他转动舵柄,小船缓缓调整航向。
又是数个月过去了,卡德摩斯的船在色雷斯海岸遭遇海盗,一番苦战后虽然击退了敌人,但船体受损严重,不得不搁浅在一处偏僻的海湾进行修理。
这是一个宁静的午后,卡德摩斯让疲惫的战士们休息,自己沿着一条小溪逆流而上寻找淡水,他穿过茂密的橡树林,来到一片开阔的草地。
草地绿得惊人,野花星星点点,一条清澈的小溪从中蜿蜒流过,在草地中央,卡德摩斯看到了一幕奇特的景象——
一头小牛正在悠闲地吃草。
那不是普通的小牛,它的毛色是纯净的乳白色,在阳光下几乎发光,体型匀称健美,一对刚刚冒出的角晶莹剔透,像是水晶雕琢而成。
最重要的是,它的脖子上没有任何轭具的痕迹——这是一头从未被奴役、从未负过轭的牛。
卡德摩斯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小牛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抬起头,用一双温和的褐色眼睛看向他。
一人一牛对视了片刻,然后小牛低低地“哞”了一声,转身缓缓向草地深处走去。
它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仿佛在等待。
卡德摩斯的心跳加快了,他想起腓尼基古老传说中的一幕——
当神明要指引凡人时,有时会派遣神圣的动物作为向导。
他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
小牛走得不快,但始终保持着一段固定的距离。
它带着卡德摩斯穿过草地,进入另一片森林,翻过一座低矮的山丘,最后来到另一片更为广阔的平原。
平原被一条宽阔的河流分成两半,河水在阳光下泛着银锭般的闪光,平原中间有一棵巨大的橡树。
小牛走到橡树下,转了三圈,然后缓缓卧倒,舒服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卡德摩斯环顾四周,这里地势开阔,易守难攻,有河流提供水源,有平原可供耕种,有森林提供木材和猎物。
如果要在蛮荒之地建立一座城池,这里几乎是完美的选址。
“很合适的地方,不是吗?”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卡德摩斯猛地转身,看到两个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不远处。一个穿着简朴白袍的少年,和一个身着猎装、将长发编成辫子的年轻女子。
他们站在那里,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又仿佛刚刚从空气中凝结成形。
卡德摩斯认出了他们——之前在父王宫殿中突然消失的先知者和他的女伴。
“你……”他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塔伦微笑着走近,阿尔忒弥斯跟在他身侧。
“卡德摩斯,阿革诺尔之子。”塔伦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你的寻找不会再有结果了。”
“欧罗巴已经到了她命中注定的归宿,她将在那里成为一位母亲,她的子孙将成为英雄与王者。”
卡德摩斯闻言顿时感到一阵眩晕。
这么长时间的奔波,这么长时间的希望,在这一刻化为泡影。
但他咬紧牙关,问出了心底的问题:“至少……至少告诉我,她还活着吗?她过得好吗?”
“她活着,而且安全。”
阿尔忒弥斯开口,她的声音清澈如山泉:“带走她的是神明,而非怪物,她将在新的土地上得到尊荣,她的名字将被永远铭记。”
这并不能完全安慰卡德摩斯,但他至少可以不用再想象妹妹遭受苦难的场景。
他深吸一口气:“那么……我现在该怎么做?回腓尼基吗?但父亲说……”
“你不能回去。”塔伦说:“但命运为你准备了另一条路,卡德摩斯,看看你脚下的土地,看看那头引导你来到这里的小牛。”
卡德摩斯低头看向卧在橡树下的小牛,那美丽可爱的生物眼睛半闭,仿佛完成了重要使命后的休憩。
“你的旅程将在这里抵达终点。”塔伦继续说:“但这也是一个起点,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你的城池,建立你的王国。”
卡德摩斯环顾这片肥沃的平原,河流在阳光下闪烁,微风吹过草地泛起绿色的波浪,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
这里确实是一片理想的土地,但——
“我一个人?带着仅剩的几个战士?”他苦笑道:“建立一座城池需要成千上万的人,需要工匠、农夫、牧人、祭司……”
“人会有的。”塔伦笑着说:“当你开始,当第一块基石落下,命运会送来你需要的一切,但现在,接受你的神谕吧,卡德摩斯。”
先知者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划出淡淡的银色轨迹,那轨迹汇聚成一行发光的文字,悬浮在空气中:
“跟随无轭之牛的引导,在它卧下的地方建立城池,给这座城市取名忒拜。”
文字闪烁了三次,然后化作光点消散。
“忒拜……”卡德摩斯喃喃重复这个名字。
在腓尼基语中,这个词有“高地”、“堡垒”的意思。
“记住这个预言。”塔伦轻声说:“你的使命不再是找回欧罗巴,卡德摩斯,你的使命是建造,是开创,是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播下文明的种子。”
卡德摩斯沉默良久。
他看着橡树下的小牛,看着远处的河流与群山,看着眼前这两位神秘的存在。
他已经向着诸神立下了誓言,找不回他的妹妹,他永远无法回到腓尼基。
但如果他能在这里建立一座城,一个王国,一个能够与腓尼基媲美的家园……
“我接受。”他终于说,声音坚定起来:“感谢神明给我的启示,也感谢伟大的先知者带来的神谕。”
他认认真真,恭恭敬敬的道谢,可当他再抬起头时,眼前哪还有那两道身影,只剩下一头眯着眼睛假寐的小牛。
“神谕,这真的是神谕啊!”卡德摩斯满怀感激之情匍匐在异乡的土地上,眼里流下了激动的泪水:“我一定不会辜负神明们的看重!”
他太激动了,甚至想要向宙斯献祭,于是他就派仆人到不远处的活泉去取水,用来举行神品饮的献礼。
在那个地区有一个从未被采伐过的古老的树林,林中巉岩犬牙交错,树木盘根错节,一个拱形的深谷里,处处涓涓流淌着清凉的泉水,这就是卡德摩斯所说的活泉。
但卡德摩斯不知道的是,这个洞穴里不仅有一口活泉,还隐藏着一条恶龙。
那红色的龙冠上闪着亮光,眼睛喷射着火焰,膨胀的身体里充满了毒汁,它用三个舌头发出嘶嘶的声音,嘴里还长着三排锋利尖锐的牙齿。
这条龙平时就隐藏在山洞深处,所有来活泉喝水的生物都会成为他的食物,卡德摩斯的仆人也不例外。
当那些可怜的仆人走进山洞时,淡青色的龙突然就从洞里伸出头来,发出可怕的叫声。
仆人们吓了一跳,水罐从手中纷纷滑落砸地,他们慌忙想要逃跑,可是躯体全都吓得僵硬了起来,根本跑不快。
毒龙把身躯盘成滑腻腻的一堆,蜷缩成直立的弓形,然后抬起半个身体,狂怒地冲向那些仆人,咬死的咬死,勒死的勒死,几个跑得快一点的,也被它的毒气给毒死了。
卡德摩斯还在等待他的仆人们回来,结果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他渐渐意识到了不对劲,准备亲自去寻找。
他身披一张自己从狮子身上剥下来的狮皮,手持长矛和标枪,小心翼翼地走进树林。
然后他就看到了这无比残忍的一幕。
树林里到处都是血,残骸遍地,那些都是他仆人的尸体,而那只毒龙正在大快朵颐,用嗜血的舌头在尸体上舔来舔去。
卡德摩斯直接就崩溃了,他无比痛苦地大叫一声:“该死的!你这个畜生!我的朋友啊!我不给你们报仇,我就跟你们死在一起!”
他说着,搬起一块巨石,毫不犹豫的向着毒龙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