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后密布灯盏,灯火之光透过晶莹剔透的玉片琉璃,折射出七彩光华,柔和清冽,不似凡火。
更有一处名为“宣和彩山”的灯景,端的是穷奢极侈,尽用了“琉璃、云母、哆啰呢”等番邦贡来的奇珍异料!
琉璃灯盏玲珑剔透,内燃异香。
云母薄片拼成山峦,层层叠叠。
那来自西域的珍贵毛织品竟也被染成五彩,绷在灯架之上,灯光透过细密毛绒,散发出奇异而温暖的绒光。
这座彩山,非金非玉,却光华流转,异香浮动,引得无数人围观,啧啧称羡,叹为观止。
鳌山灯海之侧,另搭起一座极高大的戏台,披红挂彩,装饰华美,显是为稍后这京城绝色三大家登台献艺所备。
此刻戏台空寂,更衬出几分万众期待的肃穆与神秘。
外头一片热闹升腾。
垂拱殿内却已是一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官家猛地将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狠狠掼在御案上,震得砚台笔架一阵乱跳。
他那张原本保养得宜、颇具仙风道骨的脸上,此刻因暴怒而扭曲,涨得通红,连声音都带着尖利:“北边张万仙那伙刁民还未剿灭!如今竟敢在朕的江南膏腴之地,又冒出个什么‘摩尼教’扯旗造反?杀官夺城,裹挟流民,声势浩大!”
殿内侍立的几位重臣,蔡京、童贯、梁师成,以及一身华丽道袍、手持拂尘的林灵素,无不屏息垂首。
蔡京须发皆白,老迈的脸上皱纹更深:“陛下息怒!江南乃国家命脉,财赋所出,鱼米之乡,万不可有失!江南若乱,根基何在!摩尼妖教蛊惑人心,其势虽炽,然究其根本,不过乌合之众。当务之急,是速遣得力大将,统合地方兵马,雷霆镇压,务必将其扑灭于星火之时,绝不可令其成燎原之势,动摇国本!”
童贯此刻也顾不得唱反调,收起了平日的骄矜,沉声道:“蔡太师所言极是。江南路兵马总管恐力有不逮。臣以为,西军骁将刘法,此刻正在扬州奉旨休假!此人勇猛善战,于西北屡立战功,熟知兵事。可命其就地临时统管江南东西路、两浙路所有团练、乡兵及驻泊禁军,授予临机专断之权,火速剿匪!必能克日奏功!”
就在这紧张肃杀的气氛中,一直静立一旁、面带高深莫测微笑的林灵素,忽然发出一阵清越又带着几分嘲弄意味的大笑:“哈哈哈哈!陛下,何必为些许草芥小民、微末妖氛,如此忧心忡忡,龙颜震怒?岂不是有损陛下您‘道君皇帝长生大帝’的仙家气度?”
官家急切地看向林灵素:“哦?国师……国师此言何意?莫非……莫非仙家有法可解此厄?”
林灵素一甩拂尘,道袍无风自动,仙气飘飘,脸上洋溢着绝对的自信,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回荡在殿宇:“陛下乃‘长生大帝君’下界,统御万方,自有百灵护佑!这些江南的魑魅魍魉,不过是阴浊之气汇聚,偶成疥癣之疾,焉能撼动陛下这煌煌天威、荡荡神道?”
“陛下只需安心在宫中静养神思,感应上苍。待贫道今夜于上清宝箓宫开坛做法,布下‘九霄荡魔神罡大阵’,沟通神明!陛下您听贫道一言,只需斋戒沐浴,心诚祷祝,贫道以项上人头担保——不出三日!江南妖氛,必如沸汤泼雪,顷刻瓦解冰消!何须劳烦刘将军奔波,徒耗军资,惊扰地方?”
“当真?”官家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激动得几乎要从御座上站起来,连声道:“好!好!好!国师真乃朕之肱骨!速去布阵做法!朕即刻斋戒沐浴,焚香祷告!江南若平,朕定当为你加封尊号!”
“贫道领法旨!”林灵素稽首一礼,姿态潇洒飘逸,转身便欲离去,仿佛那江南的烽火狼烟,不过是拂尘一扫便可抹去的尘埃。
殿中,蔡京与童贯二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蔡京那老谋深算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呆滞的神情,嘴巴微张,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童贯死死盯着林灵素飘然而去的背影,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
官家就这么信了?这林灵素怎么敢??
两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侍立在御座旁阴影里、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大太监梁师成。
这位隐相的脸上依旧古井无波,看不出丝毫情绪。他只是迎着蔡京和童贯那充满询问、惊疑乃至求助的目光,极其缓慢地、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此时。
保障湖上,此刻已不复平日的烟波浩渺,而是化作了一片流动的光海。
千盏万盏花灯悬于岸边垂柳、系于画舫檐角,将湖水映照得碎金摇曳,恍如星河倾泻。
丝竹管弦之声、笑语喧哗之声、桨橹破水之声,交织不绝。
最惹眼的,莫过于“不系舟”三层巨型画舫,通体彩绘,雕梁画栋,灯火通明,宛如水上仙宫。
无数精巧的小画舫如众星拱月般环绕其侧,更有卖花的、卖小吃的、卖精巧玩物的各色小船在其间灵活穿梭,繁华至极。
“不系舟”二楼一间临湖的雅室内,窗棂半开,垂着薄纱。
林黛玉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绫袄,外面却严严实实地罩着一顶帷帽,帽檐垂下的薄纱长及肩背,将她清丽绝伦的容颜和纤弱的身形都笼在一片朦胧之后。紫鹃和雪雁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她。
贾琏看着黛玉这副装扮,忍不住笑道:“林妹妹,今日是普天同庆的上元佳节,这保障湖上人头攒动,多少富贵人家女眷都出了家门,摩肩接踵,莺莺翠翠,谁还顾得上看谁?你便是不戴这‘重戴’,也决计无妨的。”
林黛玉却微微摇头,隔着薄纱,她的目光透过窗纱缝隙,投向楼下那灯火辉煌、人头攒动的主舱大厅。
只见数十位或衣冠楚楚、或狂放不羁的文人墨客正推杯换盏,高谈阔论,更有不少衣着艳丽、怀抱乐器的歌妓穿梭其间,巧笑嫣然。
此等喧闹开放、男女混杂的场面,让深闺中长大的黛玉本能地感到一阵惊恐,下意识地攥紧了紫鹃的手,又往后退了半步,帷帽的轻纱也随之晃动。
“琏二哥哥莫要取笑。”黛玉的声音透过薄纱传来,带着轻颤,“这般景象……妹妹实难适应。”
“罢了罢了,”贾琏见她如此,也不再勉强,指了指这雅室巧妙的位置,“好在我选的这地方极好,外面喧闹,这里却清静,又有这屏风和纱帘挡着,楼下那些狂生们便是生了千里眼,也瞧不见咱们分毫。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促狭,“妹妹这些日子,真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刻也不肯离了那屋子,活像只受惊的小雀儿。要不是今日听闻贺方回、周美成两位词坛魁首要在此间现身,怕是八抬大轿也请不动你出来赏这灯吧?”
黛玉被说中心事,帷帽下的脸颊微热,却不辩解,只是急切地隔着纱帘向楼下主厅入口处张望,轻声问道:“琏二哥哥,那位‘贺梅子’和清真居士,怎得还未见踪影?”
贾琏正要答话,忽听楼下主厅爆发出一阵极其热烈、甚至带着狂热意味的欢呼与掌声!
只见入口处,两位气度不凡的中年文士联袂而来。一人身形魁梧,面容微带风霜,眉宇间却自有豪气,正是以“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名动天下的贺铸。
另一人则气质更为清雅内敛,举止从容,正是精通音律、词风典丽的周邦彦。
他二人一现身,整个主舱大厅瞬间沸腾!
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文人们,无论年长年少,纷纷起身,恭敬地躬身行礼,口称“贺公”、“周学士”,眼中尽是仰慕。
而那些环伺在侧的画舫歌妓们,更是瞬间眼睛都亮了,惊喜交加地望向二人,如同仰望星辰。
她们或怀抱琵琶,或手执檀板,此刻都下意识地调整了仪态,眼中充满了热切的期盼——期盼能第一时间唱响这两位泰斗的新词!
“唉……”一个略显富态的中年文士率先开口,声音带着笑意:“贺公,周学士,您二位可算是来了!”
“劳诸位久等!”贺铸拱了拱手:“只是……只是今日恐怕要让诸位才子佳人失望了。我与周学士近来俗务缠身,竟未能得几句妙语,实在惭愧,愧对今夜这良辰美景与诸位的盛情啊!”
周邦彦也在一旁含笑点头,目光扫过满场眼巴巴望着他的年轻士子们,朗声道:“不如就请在座诸位青年才俊,将你们平日里得意的词作呈上来,诸位品评一二,也让诸位画舫的大家们听听,是否有可入乐传唱的新声?若有佳作,今夜便由这保障湖的不系周,传遍扬州城!”
此言一出,满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骚动!那些原本只是来瞻仰偶像、或是附庸风雅的年轻士子们,眼睛瞬间都放出光来!
贺铸、周邦彦没有新作?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谁人不知,这天下词坛,自从苏学士、欧阳文忠公、晏元献这些开宗立派、光照千古的巨擘相继仙去后,虽有佳作,却少有力压群伦、令人耳目一新的扛鼎之作。
坊间传唱的,翻来覆去还是那些旧词名篇。
这些扬州的画舫名妓们,早就翘首期盼着能得一首新词,好在一众姐妹中拔得头筹,身价倍增。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只要自己的词作能入得贺铸、周邦彦这等泰斗的法眼,哪怕只是得一句半句的赞许,再由这些画舫上最顶尖的歌妓当场唱和、传扬出去……“一词而名动江南”、“一曲而身价百倍”的传奇,仿佛就在今夜触手可及!
一时间,雅室外的喧嚣达到了顶点。
士子争相从袖中、怀中掏出早已备好或现场挥毫的词笺,争先恐后地想要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