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闻言,那点复杂神色陡然转为凌厉,她腰板一挺,脸上竟显出几分少见的泼辣与决绝,声音也拔高了几分,盖过了炭火的噼啪声:“哼!他不同意?他凭什么不同意?我亲生的女儿,我的骨血!倘若老天爷真开了眼,赐下这点骨血来,他敢说半个‘不’字?他若敢拦,老娘我豁出这条命去,一头撞碎在他那冻成冰的书案前头!看他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她喘了口气,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地转向窗外呼啸的风雪,仿佛穿透重重屋宇,直刺向那在风雪中屹立的荣宁二府,嘴角勾起一抹刻薄味的冷笑:“至于贾府……呵!他们贾家如今,只要还想套着那‘诗礼簪缨’的皮,还想在那些清流士大夫面前装模作样,攀附风雅,就不得不看你父亲的脸色!你父亲在国子监、在翰林院清流中的声望,是他们花多少银子、烧多少炭也暖不来的!他们敢把你怎么样?敢动你一根指头,还是敢不让你改嫁?”
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带着一种压抑多年的愤懑与护犊的狠劲,如同投入炭盆的烈酒,瞬间腾起一股灼人的热气。
说完,李氏自己也似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住了,胸口剧烈起伏,扶着炕桌微微喘息。房中一时只闻窗外北风的怒吼、炭盆里哔剥的轻响,和母女二人各自沉重的心跳。
李纨怔怔地看着母亲,泪水终于无声地滚落下来,滴在紧攥的帕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这泪,为母亲那不顾一切的、如同炭火般滚烫的维护而热,也为那渺茫无望、如同窗外冰天雪地般的前路而冷。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出来,只觉那胀痛,似乎更清晰了几分。
李纨的父亲李守中出了樊楼,坐车马车来到太子詹事耿南仲的大宅。
耿南仲并那几位东南士林清流到在书房等他。
耿南仲抬眼笑道:“子固来了?如何?”
李守中先向众人团团一揖,也不及落座,便低声道:“詹事,幸不辱命。那王革,已然点头应承了。”
“哦?”耿南仲闻言,那捻着短须的手指便是一顿,随即在须梢上轻轻捻了两捻,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眼中精光一闪,只吐出两个字:“甚好。”
他端起案上那盏温热的官窑青瓷茶,啜了一小口,润了润喉,脸上那点暖意却倏地收紧了,化作一片阴云。他放下茶盏:
“子固你来得正好。方才我等正议那一桩事体,你可曾听闻?那西门天章!竟在清河县将那群摩尼教草寇,一并捉了!”
李守中一愣:“竟有此事?”
“何止!”耿南仲续道,声音里带着切齿的恨意:“更可恨者,听说几个为首的大头目,竟被他生生活捉了去!这……这岂不是平地起风雷,生生在我等脚下掘了个大坑?我等那移花接木、借力打力的妙局,眼看就要被这莽夫搅黄!”
吴敏眉头一皱:“此事实在是有些蹊跷!那群草寇怎会被一提刑捉了去!这一来,官家与蔡元长那老贼的目光必被引去,我等暗中在江南调度粮秣、疏通关节的资助事体,怕是要横生枝节,平白耽搁了!二来……”
他喉咙顿了顿:“二来,那些食菜事魔的贼骨头,都是些没骨头的腌臜货!一旦被押入那暗无天日的诏狱,受了三木之刑,熬不过那皮肉之苦,嘴里胡嚼起来………这泼天的干系,如何洗刷得清?岂不是引火烧身,自寻死路?”
苏州知州许份生得面团团一张白脸,此刻虽也蹙着眉,却强自镇定道:“莫要自己吓自己。彼等手中并无实据,你我与那些妖人,更是素无片纸只字的往来勾连。空口白牙,无凭无证,怕他何来?难道凭几个囚徒的攀咬,就能定了我等朝廷命官的罪不成?刑不上大夫,祖宗之法犹在!”
耿南仲听罢,鼻子里“嗤”地一声,那冷笑便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讥诮与寒意:
“糊涂!这可不是在府衙里审几个偷鸡摸狗的毛贼?讲什么‘疑罪从无’?你道那蔡元长蔡太师,是个念着‘刑不上大夫’的善菩萨?还是官家是那耳根子软、明察秋毫的主儿?”
他叹了口气:“若是叫官家耳朵里吹进一丝风,让蔡元长那老狐狸嗅到半点腥味儿……哼哼!以他那斩草除根、罗织构陷的手段,莫说几个贼寇的口供,便是没有口供,他‘硬生生’做出些铁证如山、板上钉钉的‘证据’来,又有何难?”
“万一弄出些栽赃嫁祸,屈打成招,伪造文书,这些下作勾当,他蔡府门下养着的那些刀笔吏、鹰犬爪牙,哪个不是做惯了的?到时候,如何能说清楚!”
一番话说得入骨三分,精舍内死一般寂静。
西门大宅里。
大官人终于咂摸出那么一丝丝蔡太师坐在自家府里的感觉了。
这一天除了自己见的那几个外,大小传报声不断,都被大官人推了回去,就这样还是玳安平安挡在门外筛过一道德后果。
怪不得都说官儿越大,门槛越高,这门槛儿,挡的是那些不够分量的,门槛越高,能迈进来的东西才越金贵。
大官人正便走向书房准备练字,可抬眼看见书案那边景象让他吓了一跳。
金莲儿竟然也在看书,只是手里捏着本书,一只穿着大红睡鞋的脚丫子悬空晃悠着。她面前的小几上,堆起了一座油亮亮的瓜子壳小山。
桌子另一头坐着香菱,倒是规规矩矩捧着书,看得入神,只是她面前那张小几,光溜溜的连杯茶都没有,更别提零嘴儿了。
“老爷!”
一声带着怯意的呼喊打断了他的兴致。只见王经那小子畏畏缩缩走了进来。
大官人眉头一挑,心里跟明镜似的:玳安和平安那两个滑头!定是瞧见他不耐烦,便把继续通报可能会被斥罚的机会甩给了王经这个愣头青!
“又是谁?”大官人没好气地问道。
王经吓得一哆嗦,差点跪下去,慌忙从袖筒里掏出一份大红泥金帖子,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声音都变了调:“回……回老爷的话,门上有客拜见!是……是祝家庄!”
大官人把那帖子接了过来,目光扫过落款,眼皮都没抬一下。
“祝家庄?”大官人轻轻一笑。
落款里是祝龙,并非祝家庄庄主祝朝奉。
大官人把帖子随意一抛。
“没空!告诉他们,老爷我公务繁忙,正在料理要紧的衙门文书,没功夫见客!”
“是!是!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回!”王经如同得了大赦令,声音都高亢了几分,腰杆也瞬间挺直了些许。
西门大宅那两扇朱漆兽环大门紧闭着,只开了旁边一扇供下人进出的小门。
门外寒风料峭,祝龙一身锦袍,外罩狐裘,脸上努力维持着从容,旁边站着铁塔般的栾廷玉,身着整洁的劲装,面色沉稳。
王经从小门里钻出来,刚才在书房里那副鹌鹑样早已一扫而空。他挺了挺那还没完全长开的胸脯,努力摆出大门管事应有的派头,清了清嗓子,对着门外的两人说道:
“两位,我家老爷今日衙门里有几桩紧急公文亟待批阅,实在是分身乏术,抽不出空来见二位贵客,房内还有其他朝廷大员,我不方便打扰,不能通传了,还请二位多多包涵!”
祝龙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随即堆起更加恳切的笑容,上前一步,拱手道:“有劳小哥辛苦通禀。不知……不知大官人何时能有闲暇?我们在此等候便是,或者改日再来拜会也成。实在是祝家庄有要事,务必请托面禀大官人……”
王经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搓着手道:“哎哟,这可是为难我的了。这衙门里的公事,哪是我们做下人能打听、能揣测的?今日是断然没空了,至于明日、后日……”他拖长了调子,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的实在是不敢说,也说不好啊!我家老爷的时间,那都是由着公事来的,没个定准。”
祝龙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眼神看向旁边的栾廷玉。栾廷玉会意,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他脸上挤出几分和气的笑容,压低声音对王经道:“小哥儿辛苦,一点茶水钱,不成敬意。”
说话间,一只铁钳般却异常灵活的手掌已经飞快地探出,将一锭沉甸甸、足有一两的雪花纹银,精准地塞进了王经那半敞的袖筒里。
那银子入手,沉甸甸、冰凉凉的触感让王经心头一跳,脸上立刻绽开一朵花似的笑容,腰也弯得更低了,嘴里连声道:“哎哟,太客气了!这……这怎么好意思……”话虽如此,那袖筒里的手却攥紧了银子,半点没有掏出来的意思。
栾廷玉趁势低声道:“小哥儿行个方便,只消打听个大概的时辰,我们也好安排,免得总来打扰大官人清静。”
王经脸上的笑容更盛,但嘴里的话却依然滑不留手:“二位,真不是小的不帮忙,实在是……不知道啊!您二位都是明白人,就别为难小的了。不如……先找个客栈落脚?等我家老爷公务稍缓,或许……或许就有信儿了呢?”
祝龙和栾廷玉对视一眼,钱是收了,说了等于没说,
祝龙还想再说什么,栾廷玉却轻轻拉了他一把,微微摇头。他对着王经拱了拱手:“既如此,多谢小哥了。我们就在左近寻个客栈暂住,明日再来,还望小哥能行个方便,及早告知一声。”
王经笑嘻嘻地连连点头:“好说,好说!二位慢走!”
看着祝龙和栾廷玉转身离去,背影在寒风中显得有些萧索,王经掂了掂袖子里沉甸甸的银子,脸上的笑容更加得意了。
他朝着两人的背影又假惺惺地喊了一声:“二位爷慢走啊!天冷路滑,当心脚下!”然后,哼着小曲,缩着脖子,心满意足地钻回了那温暖、气派、象征着无上权势的西门大宅里。那扇小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祝龙和栾廷玉默默走出一段距离,祝龙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栾教师,你看这位西门大人这是...”
栾廷玉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能装模做样叹了口气,打断他:“少庄主,自古以来官都是如此,咱们得罪不起,还是找个地方歇息,找清河县的帮闲问一问,看看能不能找条什么路子见一见西门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