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大官人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把手抬了抬。
“威——武——!”堂下提刑衙役瞅准齐声低吼。
早已持着水火无情棍候在一旁的四个壮硕衙役,如猛虎般扑上!那碗口粗的硬木棍子,裹挟着风声,劈头盖脸、雨点般砸向地上的王英!
“啊——!”王英的惨叫瞬间撕裂了暖阁的宁静!
那棍棒砸在肉上的闷响,噼啪作响,听得人头皮发麻。王英在地上翻滚、蜷缩,试图护住要害,但那棍棒刁钻狠辣,专打腰背、臀腿这些肉厚之处。
几十棍下去,他那身还算体面的衣袍便成了条条破布,露出底下迅速肿胀青紫、皮开肉绽的皮肉。鲜血很快洇湿了身下的青砖,惨叫声也从最初的凄厉,渐渐变成了嘶哑断续的哀嚎,如同濒死的野兽。
大官人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直到王英被打得如同一滩烂泥,只有出气没有进气,连哼唧声都微弱下去,他才仿佛倦了般,挥了挥手。
棍棒骤停。
堂上只剩下王英粗重艰难、带着血沫的喘息声。
大官人放下茶盏,语气平淡:“罢了。本官向来仁慈,最恶严刑逼供,屈打成招。这等酷烈手段,实非清官所为。”
王英被打得魂飞魄散,听到这如同天籁般的“仁慈”话语,那浑浊的眼中猛地爆发出强烈激动的光芒,浑然忘记了刚刚是谁打的他。
他努力地抬起头似乎想挤出几句感恩戴德、洗刷冤屈的话来:
“大……大人……青天……小……小人……”
然而,他感激涕零的话才开了个头——
只见大官人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袖轻声说道:“也无需问了,拖下去,所有刑罚来一遍,再给他画个押,拿上来吧。”
“遵命!”衙役头目狞笑一声,喝道,“大人有令!给这贼厮鸟过一遍!拖下去!”
王英脸上那刚刚升起的冀之色,瞬间凝固!随即被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绝望彻底吞噬!
“不——!!大人!饶命啊!我招!我什么都招!啊——!!!”
不久后,衙役头目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墨迹淋漓的供状和印泥,走到被打得几乎不成人形、意识模糊的王英面前,抓起他那鲜血淋漓、指骨碎裂的手,在供状上重重按了下去!
一个模糊的血指印,清晰地留在了王英的名字下方,然后重新回到堂上递给大官人:“大人嫌犯已然招供,其他几个也纷纷画押。”
“好”大官人点点头,“结案。清风山王英和一众绿林人士勾结受耶律大石指使,勾结游家庄、梁山众人,劫夺生辰纲,罪证确凿,供认不讳。打入死囚牢,等候处决。”
大官人刚刚走出暖阁,另一道身影便气喘吁吁、脚步匆忙地闯了进来,正是听到风声急忙赶来的夏提刑。他官帽都戴歪了,额上还带着汗,一进门就急切地问道:
“西门大人!审得如何了?可曾……”
大官人脸上那丝厌倦瞬间消失,换上了春风般和煦的笑容,他拿起那份还带着血腥气的供状,随意地往前一递:
“夏大人来得正好。案子,结了。”
夏提刑一愣,连忙接过供状,飞快地扫了一眼。当他的目光落在供状末尾,那清晰无比的犯人画押和下方空白的“主审官”、“协理官”签名处时,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那“主审官”的位置上,赫然空着,而紧挨着下方,“协理官”那一栏,却是填着这位西门大人的名字!
夏提刑的心跳骤然加速!这分明是将擒获贼首、审结大案的首功之位,赤裸裸地、毫不掩饰地留给了他夏某人!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昏了夏提刑的头脑!他双手猛地伸出,不是去接供状,而是如同铁钳般,死死地、用力地握住了西门庆递供状的那只手!他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
“西门大人!啥也别说了!从今往后,在这京东路提刑司,无论大小案子,无论牵扯何方神圣!我夏延龄,唯西门大人马首是瞻!”
大官人笑道:
“夏大人言重了。你我同僚,理当同心协力,为朝廷分忧才是。这供状……就劳烦夏大人‘补’上名字,尽快呈报上去吧。”
“是是是!我明白!我这就去办!西门大人请放心!”夏提刑捧着那份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供状,如同捧着稀世珍宝,点头哈腰,倒退着,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暖阁。
大官人展颜一笑。
这既然主审是夏提刑....那以后万一出些什么事情,就不关自己事情了!
至于梁山那边,又落下了俩人!
这盘棋,落子如飞!
那头王熙凤与秦可卿的翠盖香车,一路轻摇,竟到了来到清河县的观音庵前。只见那庵堂早已不是旧时颓败光景,山门新漆了朱红,殿宇也修葺一新,更奇的是庵堂后身,平地起了一溜儿青砖灰瓦、小巧精致的精舍,门窗紧闭,透着股子说不出的幽静与……暧昧。
车刚停稳,那净虚老尼便如嗅着腥味的猫儿,急急从庵里迎了出来,一张老脸堆满了笑褶子,如同风干的橘皮又抹了层油光,口里不住念佛:“哎哟哟,我的两位好奶奶!是哪阵仙风把您二位贵人吹到我这小庙来了?快请快请!新沏的上好香片,专候着奶奶们呢!”
王熙凤扶着平儿的手下了车,艳光照人,眼见秦可卿被那老尼引往前走。只拿眼风扫了扫四周,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从袖中摸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随手递给旁边一个形容猥琐、面色青白、眼窝深陷的青年——正是那病鬼似的贾瑞。
“瑞大爷,”凤姐儿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慵懒的调子,目光在他蜡黄的脸上溜了一圈,“你这病还未好……瞧着倒也不甚妨事吧?”
贾瑞眼见王熙凤的小手伸了过来,接了信触到他手心,激得他一哆嗦,仿佛已然握住王熙凤小手一般。
他正待回话,眼角余光却瞥见秦可卿扶着宝珠,袅袅娜娜、弱柳扶风般,被净虚老尼殷勤引着,径直往那排新精舍去了。
贾瑞心头一荡,一股邪火“腾”地窜了上来,胆子也肥了几分,压低了嗓子,那声音因兴奋和病弱而发颤:
“好……好嫂子…你今日这身段儿……真真是勾魂摄魄……”他喉结滚动,“比那画儿上的仙女……还要撩人十分……”
王熙凤心中早已冷笑连连,暗骂:“作死的下流种子!”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拿帕子掩了掩口,眼波流转间,竟透出几分异样的媚色来。
她声音放得更柔:“喏,这要紧东西,劳烦你跑一趟清河县,亲自送到地方,上头有火印封着,可千万……拆不得。”
贾瑞被她这似嗔似喜、欲拒还迎的调子撩拨得浑身骨头都酥了半截,又见四下无人,只有几个垂首侍立的丫头婆子,胆子愈发大起来,那污言秽语便不管不顾地往外冒:
“好嫂子……我的亲娘…你……你就可怜可怜兄弟这想你想得心肝儿都碎了的病吧……什么时候……才肯把你那香喷喷、白生生的身子…赏给兄弟痛痛快快…这些日子我病者,都指望着想嫂子活着!”
王熙凤眼底的寒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抓不住。她非但不恼,反而“噗嗤”一声轻笑出来,红唇微启,低低道:“猴急什么?既是真心想……等晚上……夜深人静,庵里都歇了……你自来便是……”那声音轻飘飘的,像羽毛搔刮着心尖。
“当真?!”贾瑞如闻仙乐,魂儿都飞到了九霄云外,一张青白脸涨得通红,脑子满是那磨盘大的胯臀如何玩法,眼珠子瞪得溜圆,只顾着点头如捣蒜,“好嫂子!我的亲亲肉心肝!我……我必定来!爬也爬来,我这就去送信!!”
他攥紧了那封信,也顾不上病体沉重,转身骑着骡子就要往清河县跑,那脚步虚浮踉跄,背影都透着股急色的癫狂。
王熙凤看着他跌跌撞撞远去的背影,唇边那抹笑意倏然冷透,化作一丝淬着针尖似的寒光。她理了理衣袖,对着贾瑞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那边,史湘云娇憨明媚的一张脸在清河县大官人的绸缎铺左右打望,她老早便和王熙凤说道:“你们拜你们的菩萨,我瞧着那清河县好生热闹,想去逛逛铺子,买些新鲜花样子!”说着,中途就下了马车。
等看到徐直走了出来激动的喊道:“徐掌柜,快带我去见见晴雯!”
徐直笑道:“姑娘莫急,我交代一下店中事务便带你去。”
徐直引着史湘云,来到西门府上。
湘云只见一溜儿丈许高的粉墙乌瓦,向两边延伸开去,竟望不到头!当中一座五间三启的大门,金漆铜钉,在冬日残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门前一对张牙舞爪的石狮子,比荣国府门前的还要高大威猛几分。
门楼下站着七八个挺胸叠肚、穿着簇新青缎箭衣的豪奴,个个眼神锐利,精悍逼人。
湘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虽还带着那副娇憨好奇的模样,小鹿般的大眼睛滴溜溜乱转,心底却着实吃了一惊:好大的排场!虽然里头屋檐差上一些,这门口看起来来比宁荣二府瞧着还要精神几分!
她原以为清河县不过是个富庶些的县城,哪曾想竟藏着这等泼天的富贵?
这念头一起,她那颗悬着的心,倒像是落下了大半块石头——这样豪奢的府邸,吃穿用度自然样样顶尖,晴雯在这里,想必是饿不着、冻不着,暗暗欢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