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因他而四面楚歌。
有的人因他而十面埋伏。
可他不是一样从未如愿跳出这个圈子,时刻感觉四面楚歌,环顾四周十面埋伏,时常感觉身心疲惫?
下一刻。
“停!”
鄢懋卿忽然开口叫停了王翠翘,在王翠翘诧异的目光中蹙眉说道,
“这里又有点不对劲了,这里应该体现出刀枪相击、矛盾相撞的金铁之声,用琵琶演绎的话,最好是那种接近刺耳的摩擦声。”
“公子说的是……煞弦?”
王翠翘试探着询问。
“什么是煞弦?”
鄢懋卿一脸迷惑的问道。
“……”
王翠翘一时语塞,才想起鄢懋卿不懂琵琶技艺,只得按住琵琶弦,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在弦上迅速的抖动摩擦。
“沙沙沙……沙沙!”
那是一种类似于金属在一起互相激烈摩擦的声音,刺耳却又不令人厌烦,类似于唱歌时将破不破的嗓音。
“对!就是这个,姑娘大才,再来一次!”
鄢懋卿当即击掌而起,看向王翠翘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件宝藏。
……
三更天,明月下,船板上。
“……”
一众侍女、随从和船夫已经忘却了时间,也忘却了蚊虫的叮咬,全都在竖着耳朵倾听客房内传出的断断续续却又从未听过的琵琶曲。
在琵琶曲又一次被鄢懋卿叫停,乐声又一次戛然而止的时候。
“小姐今夜是着了魔么?”
一个侍女终是不解的对身旁的人说道,
“若换平日到了这个时候,客人不是被小姐灌醉了,便是已经被小姐哄睡了,怎会还在弹奏琵琶。”
“而且如此激烈的弹法,小姐的手指怕是也有磨疼了,明日还怎么接待客人?”
“何况这曲子……”
另一人顺势接过了话茬,有些不解的道:
“这曲子虽然怪异,但却也莫名动人心魄,尤其夜里听来还给人一种头皮发麻的心悸感觉,却又不失酣畅淋漓的刺激与磅礴,只是为何此前却从未听王姑娘弹过?”
“那还用说么?”
一个皮肤黝黑的船夫煞有介事的道,
“这曲子能弹给客人听才怪,我听着都有一种床下有人埋伏、准备在极乐之时跳出来宰了我的感觉,客人若是听了这个,哪里还有寻欢作乐的心思,只怕上了床都心神不宁,总想瞧瞧床下有没有刺客吧?”
“啊对对对,你这回真是说点上了,我听这曲子也是这种感觉!”
“如此说来,王姑娘恐怕是厌极了今日这位客人,正在故意用这曲子来坏这位客人的兴致?”
“可是以小姐的琵琶技艺,又怎会弹得断断续续,还重复了那么多遍,就好像平日里练习新学来的曲子那般?”
“不过话说回来,这曲子一听就不一般,我听得挺入神,也挺享受,若换做我是王姑娘,倒也不妨尝试一下这种特立独行的风格,没准还能借此更进一步,成为秦淮河上的一个与名妓无关的传奇哩!”
“这位客人也是个奇葩,竟有耐心听王姑娘一遍一遍的弹奏,弹得还是这种床下有人埋伏的曲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姑娘今夜这是遇上了知音呢。”
然后……
次日一早,被此起彼伏的琵琶声吵得一夜都未合眼、以至于双眼都布满了血丝的侍女、随从和船夫们。
见到了与他们一样满面油光、头发散乱、还顶着一双熊猫眼,却又偏偏显得精神矍铄、神采奕奕,就好像翻来覆去吸了谁一整夜精气一般的王翠翘。
她是亲自出来送昨夜这位被她“折磨”了一夜的狎客下船的。
而这位已经蒙上了脸的狎客,仅是通过眼睛都可看出无法掩饰的颓然与疲惫,全然是一副被玩坏了的模样。
“公子,莫要忘了奴家,得了空再来指教。”
王翠翘依依不舍的向他挥手告别。
这位狎客却是头也不回,语气中甚至还带着悔意:
“不来了不来了,再也不来了,你只需牢记答应我的事便是,不要自误!”
“那这首曲子……”
“权当做订金送你了,自己再打磨打磨,走好从良第一步。”
扔下这么一句话之后,鄢懋卿加快了脚步。
说出去谁会信啊?
旁人“勾栏听曲”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还能适当的保健一下。
他“勾栏听曲”却是真好为人师的听了一夜的曲子,甚至最后自己都熬不住想睡一会,却被歌伎缠着不停的求教鉴赏,感觉自己肚子里那点半瓶晃荡的东西都被榨干了。
这事必须得严格保密,可不能教白露知道。
否则白露肯定是不会相信的,哪有人上了花船会像他一样玩得这么素,而他与白露在一起的时候又玩的那么花。
也不能教高拱、沈坤那几个贱人知道。
且不说他们信不信,就算是信了……
他们若知道自己包了花船,却生生听了一夜的曲子,就算嘴上不说,也要在心里笑自己不行,士可杀不可辱!
尤其是高拱那个嘴大舌长的“舔王”,他没准儿又要向皇上告密。
“从……从良?”
侍女、随从和船夫闻言神色越发古怪,这位公子与王姑娘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玩儿的挺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