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却立刻又欲盖弥彰的笑了起来,紧接着便在黄锦那一闪而过的失望目光中,迅速跳过这一话题继续说道,
“还有黄公公提及的徐州李家。”
“李家的家主李塑便有些不太好查了,此人素来深居简出,极少抛头露面。”
“而下官在南京城又始终不受待见,一时之间也找不到能够协助下官探查李塑近况的人,因此只能派了些人暗中监视,至今仍未得到什么确切的消息。”
“其实就在黄公公方才进来之前,下官还在思索此事。”
“下官想着,皇上不是准许魏国公的丧事不是将以国葬规格操办么,届时南京城内有头有脸的缙绅应该都会出席,李家的家主李塑怕也不好置身事外。”
“到时候他若亲自现身,便可证明他并非胜棋楼宾客,他若是依旧不肯现身,那么李家便极有可能与胜棋楼脱不了干系,而李塑也极有可能已经死在了这场走水事件之中。”
“因此此事,恐怕还需劳烦黄公公协助一二。”
黄锦闻言略作沉吟,点了点头道:
“这是自然,替皇上揪出谋逆通敌的乱臣贼子,本来就是咱家的分内之事。”
“稍候咱家命人将南京城、乃至南直隶境内排得上号的官员、巨贾与缙绅统计一下,一一送去讣告邀请出席徐鹏举的丧事,谁若是不能亲自出席,便可以记下来细查,如何?”
高拱当即一喜,立刻对黄锦拜道:
“妙啊!黄公公此计甚妙!”
“如此就算无法将所有的胜棋楼宾客揪出,亦可以大幅缩小核查的范围,下官亦可给皇上和弼国公一个交代!”
“黄公公的智慧真是令下官拍马不及,自今日起下官敬佩的人有三个了,第一个自然是当今圣上,第二则是弼国公,第三个就是黄公公!”
两人直到现在也未曾怀疑罗龙文已经反水,暂时更没考虑那些烧死在胜棋楼中的“胜棋楼宾客”其实是李代桃僵的问题。
因此此刻考虑问题的方式,也是建立在那些“胜棋楼宾客”已经死了的基础之上。
不过这也怪不得二人。
因为这其实也是出于对鄢懋卿的绝对信心。
他们二人如今都只知道罗龙文是鄢懋卿安插的内应,而鄢懋卿是何许奸人也,常年打鹰的还能被鹰啄了眼不成?
路径依赖了属于是。
不然呢,难道还有人能奸得过鄢懋卿,反过来将鄢懋卿给算计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谬赞谬赞,咱家何德何能?”
“谦虚谦虚,黄公公怎可妄自菲薄?”
就在两人已经进入商业互夸,黄锦对高拱刮目相看,高拱对黄锦心生好感的时候。
“报——!”
帐外忽然传来的一声报喝终于打断了两人。
得到回应之后,高拱的亲兵拿着一封信件快步走了进来,分别对黄锦和高拱施礼过来,才终于躬身将那封信件双手呈给高拱:
“将军,浙江巡抚的人刚刚送来了一封密信,要求将军亲启弥封。”
“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高拱将那封信接过来,随后摆了摆手。
如此待亲兵离去之后,他也并未回避黄锦,而是先快速拆开信件扫了一遍,然后便忽然抬头神色凝重的看向了黄锦,目光中甚至带了一丝后怕:
“黄公公,幸好弼国公及时得知了此事,否则下官恐怕便要出大岔子了!”
“高镇台,此话怎讲?”
黄锦面露不解之色。
“黄公公请看。”
高拱索性将那封密信递了过去。
高拱本来就是直接受命于皇上,而黄锦此次前来又是受皇上所托,并且显然已经知道了许多内情,如今更是在不遗余力的配合行事,自然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
如此待黄锦接过密信,仔细看过一遍之后,再看向高拱时竟也露出了相同的神色:
“搂草打兔子……弼国公信不过这个罗龙文,却敢用他来办如此大事?”
其实沈坤的这封密信中,并未提到鄢懋卿怀疑罗龙文反水,只是要求高拱偷偷将罗龙文给绑了,将其送去桃花岛看押起来,然后留意南京城方面的反应即可。
至于理由嘛……没有任何理由,也不需要向罗龙文进行任何说明,甚至不需要审问罗龙文任何问题。
但高拱和黄锦却又怎会看不出来,鄢懋卿此举便是表示他并未完全排除罗龙文反水的可能。
一个并不完全信任的人。
却不但知道鄢懋卿此前的所作所为,还与胜棋楼宾客之一的徐鹏举走的那么近,甚至未必没有与其他的胜棋楼宾客进行过直接接触。
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隐患,稍有异心便可能令鄢懋卿万劫不复,甚至连皇上和他们这些人也都要受到牵扯。
他们只能说,鄢懋卿的胆子和心脏是真的大,比天还要大。
现在,黄锦和高拱最担心的事情,反倒是万一绑了罗龙文之后,南京城方面果然出现了一系列的联动反应。
因为这就足以说明“胜棋楼宾客”并未因这场走水事件也被一网打尽,而罗龙文则已经将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卖给了“胜棋楼宾客”。
若是如此,鄢懋卿恐怕就要完蛋了!
想想他此前做过的那些事吧。
光是罗龙文知道的,就有他于桃花岛私自佣兵,还造船造炮,甚至以倭寇之名率兵攻打陪都南京的事。
还有派兵潜入建州攻打名义上从属于大明的建州三卫的事。
还有这火烧胜棋楼、害死魏国公的事……
这些事随便拉出来一件就足以令世人哗然,依照大明律与大明祖制,轻轻松松就能够得上凌迟处死和抄家诛族的罪行。
如果“胜棋楼宾客”并未被一网打尽,还掌握了这些秘辛的话,以他们的手段,必是有一万种方式令鄢懋卿万劫不复,甚至是逼宫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