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振武营驻地。
“高镇台，可核验出了结果？”
坐于振武营大帐之内，黄锦压着声音询问。
他早就已经将那日从南京守备太监唐金忠口中问出的信息告知了高拱，希望高拱协助调查唐金忠提到的那几个人。
当然，他也是一早就从高拱口中得知了罗龙文其实是鄢懋卿安插的内应的事实，因此这些时日前往魏国公府抚慰未亡人时，对罗龙文这个忙前忙后的魏国公义子也是颇为客气。
同时通过此事，即使他没有多嘴深入询问内情，也大概猜到了胜棋楼走水事件的始末。
果然又是鄢懋卿的手笔！
他只能说，皇上和鄢懋卿还真是心有灵犀。
在高拱的配合之下，他们一君一臣就这么在互相没打过招呼的情况下，完成了一次颇有默契的联动。
这下好了，皇上此前还只是依次生出了通倭的意向，现在则已经是事实上的通倭了……不不不，这哪里是什么通倭，皇上自己就是倭寇的一份子，只是不知若太祖、成祖泉下有知，会不会将供奉在太庙里的配位给气裂了？
或许，也可能不会？
因为通过高拱的描述，他也已经对这群死在走水事件中“胜棋楼宾客”有了一层新的认知。
这样一群为了一己私利，竟胆敢私下资助鞑靼和建奴，妄图制造外敌掣肘皇上的乱臣贼子，一把火烧死都是便宜了他们！
这可不是死他们一个人就可以了结的事情。
古往今来，这种谋逆叛国的乱臣贼子都得抄家诛族，否则如何以儆效尤？
说起来，也得亏是鄢懋卿这个冒青烟的家伙了。
否则若换做是旁人，只怕永远也做不出这等先斩后奏的大事来，反倒可能因此错失了将这干乱臣贼子一网打尽的良机，最终将自己的性命给搭进去。
这可不是黄锦危言耸听。
这些年他跟在朱厚熜身边早已见多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事情。
尤其是那些个瞬息万变的政治斗争，他甚至都不记得究竟有多少人因为在政治斗争中未能将对手赶尽杀绝，最终被对手找到机会扳倒反杀了。
尤其是这伙有能力在东南、甚至是大明呼风唤雨的“胜棋楼宾客”。
如果鄢懋卿一个一个的按制度查，一个个的依规矩办，以他们的能量又怎会坐以待毙，他们有的是手段给鄢懋卿制造重重阻碍，寻找鄢懋卿的把柄与漏洞。
而他们往往只需要抓住鄢懋卿的一个把柄与漏洞，便有的是办法令其身败名裂，永生永世都翻不了身。
甚至就连皇上在这个过程中，也要处处受制，不得不忍痛做出违心却又符合天子身份的选择。
所以，还是鄢懋卿这个办法好。
高端的政治斗争，采用如此朴素的暴力手段，这似乎的确不失为一个简单有效的法子。
至少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主动权起码是掌握在鄢懋卿手中，也可以说是掌握在皇上手中，不必担心被对方利用制度和规矩绞杀。
至于这干“胜棋楼宾客”的身份嘛。
完全可以静下心来慢慢的查，就算实在查不出来，倒也不至于影响大局，令自己陷入被动。
最重要的是……
此刻黄锦也特别想问这干“胜棋楼宾客”一句：
“你说你们惹鄢懋卿作甚？”
这个冒青烟的东西本来在京城做他的弼国公和驸马，没招你们也没惹你们，你们干嘛没事儿动他的爹娘？
若非如此，这个素来就连皇上也颇为无奈的“骂着不走打着倒退”的混不吝，怎么可能跪在皇上面前请求皇上许他夺情起复，许他南下剿倭，又怎么可能对皇上发下毒誓，不根除东南倭患提头来见？
好嘛！
你们这干乱臣贼子那时候只怕是想破了脑袋也不会想到，这个冒青烟的东西竟会是个比倭寇还倭寇的恶徒吧？
你们这干乱臣贼子只怕是到死也未必知道，自他南下之日起，东南其实就已经没有倭乱了，起码再也没有真的倭乱了吧？
你们这干乱臣贼子只怕机关算尽，也决计无法料到就连当今皇上也被这个冒青烟的东西带着开始通倭了吧？
什么叫做“自作自受”？
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如果没有鄢懋卿爹娘的那档子事，就以鄢懋卿那宁愿做个肺痨鬼都想致仕回乡，皇上才训斥他两句他立刻就真心实意请辞，甚至告假回乡探亲都要直接像是丁忧一样请上三年假期的懒驴德行，只怕这几年只会躺在他的弼国公府里颐养天年。
皇上若不用欺君大罪要挟，只怕都很难将他牵出弼国公府半步……
该！
这就叫做活该……你们哪怕是拿孝陵做做文章呢，也万不该这般招惹鄢懋卿。
呸呸呸，孝陵也不行啊，就算皇上有时候的确比鄢懋卿好招惹一些，但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怎么会从我嘴巴说出？
“倒是核查过了，只是没有什么意料之外的收获。”
高拱闻言则摇了摇头，有些无奈的道，
“罗龙文不必多提，至于那个苏州商帮的商纲孙定甲，已经确定在胜棋楼走水期间亡故。”
“不过他的家眷族人却只对外宣称孙定甲是因病去世，如今又已经在老家将其低调下葬，没有合适的理由也不好公然开棺查验，除非……”
“除非什么？”
黄锦眼皮一抖，仿佛猛然间来了精神。
天朝历来讲究一个死者为大，还讲究一个入土为安，若无合理的理由和不可饶恕的罪状，就算是朝廷也不好去惊扰一个死人的安宁。
所以这事若是定要核查，恐怕也只能用些特别手段！
而这特别手段嘛……黄锦心里竟莫名有些期待，毕竟这可能是他这辈子能够参与到的最出格的事了。
并非只有皇上想通倭，他黄锦又何尝没有想过跳出乖乖牌的条条框框，参与点不牵涉对皇上忠心的腌臜事？
当然，肯定不是直接参与。
他只需要稍微有点参与感就行，不然总感觉已经快要跟不上皇上和鄢懋卿那不走寻常路的脚步了……
“哈哈哈，没什么，下官不过是一时嘴秃噜了一下而已，弼国公还曾说过下官嘴大舌长，甚至送了下官一个‘舔王’的外号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