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嵩和张奉显然没有汉使的风骨,从未打算去成为行走的人形战书。
他们只想顺顺利利完成朱厚熜交代的秘事,然后安安全全的回到大明向其请功,一个因此入阁,一个说不定能进一步提高自己的司礼监的地位。
原本他们还以为如今朝鲜内部只是派系之争,而且是有朝鲜王坐镇,使得各个派系不得不维持底线的党争。
这样的局面才是严嵩最拿手的舒适圈,只要顾好了朝鲜王一人,帮他出谋划策就有机会办成朱厚熜交代的事。
但直到现在他才赫然发现,他拿到的居然是类似于汉末衣带诏的地狱级难度。
这种局面最是危险,也最是混乱,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在朝鲜引起内乱。
而一旦发生内乱,那就没有所谓的底线和规矩了,如果他和张奉这两个大明特使掺和进去,就必定很难再独善其身,死在乱局之中也是分分钟的事,甚至事后大明都无法明确追责……
“哎呀,哎呀,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啊?”
张奉已经又拍着大腿哀嚎起来,一张老脸皱的如同苦瓜。
朱厚熜虽然并未亲口对他说过什么“办不成就不用回去了”的话,但是既然已经对同行的严嵩说了,那就等于对他也说了。
毕竟只要严嵩还留在朝鲜,他就绝对不可能自己跑回大明,这临阵脱逃的罪责他可承担不起。
因此严嵩没有退路,就等于他也没有了退路,必须随着严嵩一条路走到黑……
“事到如今,恐怕也唯有舍命一搏了……”
严嵩倒是始终都比张奉冷静许多,叹过气之后便又凝神沉吟,
“可惜咱们随行的护卫实在有限,不过百余名净军而已,在这异国他乡恐怕很难掀起风浪,更不可能左右朝鲜政局……”
“又或者……既然如今的朝鲜王李峼就是个傀儡大王,咱们又何必舍易求难?”
“李峼不是在衣带诏中说明白了么,自他即位以来朝鲜宫中大小事务其实都由太后主持,他身边的宫人也多是太后安排,而朝中要职则许多都由太后的本家尹氏外戚把持。”
“如今唯一与太后外戚一派针锋相对的大尹派,在朝中权力与势力上也始终处于劣势。”
“如此局面之下,咱们为何不越过李峼,径直前去与太后商议此事,如此不是既可以不惹事端,还更有机会办成皇上交代的事情?”
张奉闻言停下了拍着大腿的手,看向严嵩的目光中多出了一丝迟疑:
“严部堂,这话说说也就罢了,但若是真办了恐怕更加不妥,难道你忘了咱们明面上是做甚来了?”
“这……”
严嵩闻言面色一滞。
他这才猛然记起他们这回明面上是来办什么事来的。
他和张奉是代表皇上来送诏书的,送的还是以大明的名义正式册封李峼为朝鲜国王的官方诏书。
这道不是一道简单的诏书,还代表了大明的国格,代表了皇上的威严。
虽然大明通常情况下不会干涉朝鲜的继嗣和内政问题,这种册封诏书通常也是新的朝鲜国王顺利即位之后,才会派遣使者前往大明请求册封,以此来加强自己的合法性与公权力。
但身为代表大明和皇上前来宣读册封诏书的特使,他们可以选择视而不见,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公然越过朝鲜国王,反倒与祸乱朝纲的乱臣贼子沆瀣一气。
这事一旦传扬出去,必将成为一件有辱大明国格、损害皇上威严的外交大事。
甚至还有可能演变成为一件类似于“洛水之盟”的政治事件。
这种事件的影响既巨大又深远,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引发连锁反应,以至于无论是朝鲜,还是其他藩属国,都开始质疑大明册封诏书的合法性与公权力。
而这个责任,也同样不是他和张奉二人承担得起的……
而且这件事传扬出去的可能性其实还不低。
正如李峼在衣带诏中所言,尽管太后外戚一派已经有了权倾朝野的迹象,但朝中依旧存在不少与其针锋相对的派系。
这种情况才是最容易生出事端,先在朝鲜内部引起广泛质疑与舆情,再逐渐向大明扩散,甚至使此事载入史书或是野史……
心中斟酌着这些。
严嵩看向张奉的眼神也随之发生了一些改变。
这个老太监虽然表面上遇事慌乱无措,但内心之中却始终保持着清明,在这种大事上不轻易犯糊涂。
他倒是有些明白皇上为什么会在那么多司礼监太监中选中这个老太监随他一起前来了,这是来给他锁死底线来了……
于是严嵩只得对张奉施了一礼,赔罪道:
“多谢张公公提醒,我也是一时心急,只一心想着如何完成皇上的交代,以致有失考虑。”
“如此一来,咱们也只能另觅他法了,不知张公公有何高见……”
话音未落,便见张奉又自顾自的拍起了大腿,压着声音继续开始哀嚎:
“哎呀,哎呀,咱家能有什么法子,咱家这回从一开始就不想来,咱家不来就不会遇上这种事……”
“???”
严嵩见这个老太监竟是这副德行,顿时无奈的像个后世多嘴问了女朋友一句“一会去吃什么”的男人。
如此沉默了许久,他心中已经想过了上百种方案,却又默默将这些方案一一否定。
最终他才不得不承认,越是复杂难办的问题,就越是没有万无一失的方式,可以选择的方案也越是单一,最后斟酌来斟酌去,真正可以选择的方案就只剩下了一个
——大力出奇迹!
反正无论如何都必须冒险,也无论如何都有可能失败。
唯一只需要以生命为赌注,事后不需要承担其他代价的方案,甚至还可以给严世蕃留下一些政治遗产的方案,就是大力出奇迹。
而且大力出奇迹未必就一定会死,成事了就不用死,还能够名利双收。
于是严嵩又看向张奉,深吸了一口气,用更加低沉但带了一丝决绝的声音问道:
“张公公,来的路上我曾听你说起,这回护送咱们的百余名净军,乃是皇上命人于西苑秘密操练的精锐,已经可与英雄营相提并论?”
“哎呀,哎呀,咱家……”
张奉闻言终于停止了哀嚎,抬头看向严嵩的目光中又浮现出一丝迟疑,
“话虽是如此,这些净军俱都是依照英雄营的办法操练,战术阵法几乎一般无二,所用火器也是相同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