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顾虑,无形中又为拍摄增加了难度,他必须寻找更迂回,也更耗费时间的办法来激发表演。
外部的自然条件同样苛刻。诺丁汉阶段有大量室外戏份,吴忧固执地要求必须在特定的黄昏时分拍摄。
他认为,唯有黄昏时那段短暂的暧昧光线,拥有一种独特的诗意与衰败感,最能贴合亚瑟内心世界的混沌与临界状态。
这就意味着,整个剧组常常需要提前数小时完成复杂的妆造,演员反复走位排练,只为捕捉那稍纵即逝的十几二十分钟“魔法时刻”。
而无论当天拍摄是否顺利,是否得到了理想的镜头,一旦天色转变,光线不符合要求,吴忧会毫不犹豫地喊停收工。整个团队就像一群追逐落日的信徒,日复一日地进行着紧张而昂贵的等待。
大量的重复拍摄,海量需要时刻绷紧神经记忆的细节坐标,即便吴忧拥有远超常人的精神力,以及脑海中的AI作为依仗,依然感到心力交瘁。
更何况,他还得时刻分神留意蒂姆·罗斯和杰西卡的精神状态,确保他们不会在角色的泥沼中陷得太深而无法自拔。
层层叠加的繁重压力,像潮湿空气一样渗透进吴忧的每个毛孔,让他心情时常处于易燃易爆的边缘。片场的气氛也因此变得格外凝重,工作人员走动时都不自觉地放轻脚步。但吴忧内心深处清醒地知道,这种在极限压力下统筹全局、与各种突发状况搏斗的状态,或许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导演”这一职业的常态。之前的几次成功,或多或少带有一些先知先觉的取巧成分,而这一次的《小丑》,才是对他综合掌控能力的全面淬炼。
回想他之前的作品,《一个叫常归的男人决定去死》重在叙事的流畅与细腻;《色戒》极致于情欲张力与时代压力的营造;《黑天鹅》探索了艺术家的心理异化。
它们固然优秀,但在符号系统的构建上,并未走到如此极端的地步。这一次,他是深受姜闻那套隐喻美学的启发,并比姜闻还要丧心病狂。
在这部《小丑》中,有一个贯穿始终的核心意象,就是玻璃与镜子。它们不仅是道具,更是叙事者,是角色分裂心灵的映照。
影片开场时,亚瑟在 clown-for-hire机构那间简陋的化妆间里,对着一面边框锈蚀的镜子,用油彩一点点涂抹自己的脸,勾勒出那个后来席卷哥谭的恐怖笑容。
那面镜子中反射的墙壁,吴忧特意设置了光源,一盏发出昏黄的光,另一盏则投射出幽深的灰白,两种光线在镜面上交汇碰撞,恰好构成了一个模糊却又无法忽视的轮廓,那是蝙蝠侠的面具雏形。
从这个起点就已注定,小丑与蝙蝠侠,并非简单的正邪对立,他们是一体两面的镜像存在,是这个堕落城市孕育出的双生怪胎。
就好像阶级对立,没有一个阶级是凭空出现的。贫与富,统治与被统治,正义与邪恶,一切的一切,在影片中,吴忧都会设置出对立与统一。
当亚瑟在自己母亲的梳妆台前,再次为自己画上小丑妆容时,镜头捕捉的是那经典的三面折叠镜。镜中人影被无限复制、割裂,呈现出支离破碎的多重影像,直观地隐喻了亚瑟逐渐瓦解的人格,以及潜伏在他体内、即将破笼而出的诸多不可控因素。
公共汽车上,亚瑟将额头紧紧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窗外是飞速流逝、模糊不清的城市景观。这块玻璃成了他与外部世界之间一道清晰的物理与心理隔断。而当他失业后,在暴怒与绝望中用自己的头撞向电话亭玻璃的那一刻,这层脆弱的隔阂被主动打破,象征着他开始决绝地撕裂社会强加于他的、那份虚伪的和谐表象与行为准则。
亚瑟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是他内心世界的泄密孔。里面写满了潦草、充满拼写错误的句子,这些错误本身就如同他精神的创伤印记:
“I hope my death makes more cents than my life.”(我希望我的死能比我的生命带来更多的“分币”——利用 cents与 sense的谐音,既嘲讽了生命的廉价,也暗示了对经济窘迫的绝望。)
还有“The worst part of having a mental illness is people expect you to behave as if you don't.”(患有精神病最糟糕的一点,是人们期望你表现得像没病一样。)
而在吴忧的设计下,这本笔记的皮质封面上,还写上了:“Pages full of fantastic talk, Penned with hot and bitter tears。”翻译过来就是“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东西方文化在这一刻产生了奇妙的共鸣,用一种高度凝练的诗意,为亚瑟这本混杂着幻想、痛苦与社会批判的日记,定下了最终的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