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城之后,吴忧立刻马不停蹄地直奔北京电影学院。
他知道,在北电的档案馆里,尘封着无数电影艺术的瑰宝,尤其是大量民国时期拍摄的珍贵影片资料,其中不乏一些早期的京剧电影和粤剧电影。这些,正是他现在急需研究和借鉴的宝贵资源。
接下来的日子,他几乎把自己泡在了那间弥漫着淡淡樟脑丸和陈旧胶片气味的放映室里。
一台老式的胶片放映机咔哒作响,昏黄的光束投射在幕布上,一段段模糊的、跳跃的、承载着历史厚重感的影像依次呈现。绝大多数影片,因其时代局限性和较为粗糙的制作水准,吴忧往往是快进浏览一遍,便摇摇头将其归还原处,觉得在艺术手法上并无多少可取之处。
然而,沙中淘金,总有惊喜。
比如,他发现了一部名为《哀乐中年》的神奇之作。这部电影拍摄和上映的年代,恰好跨越了新华国成立的前后。它的导演桑弧,堪称那个时代最能把握市场脉搏的商业片导演之一。
《哀乐中年》在当年被誉为“最惊世骇俗的现代题材”,其实故事核心用今天的眼光来看颇为简单——讲述了一个中年知识分子与一位年轻女子之间,跨越年龄界限的情感纠葛(即所谓的“忘年恋”)。整体的叙事结构放在今天看来,算不上多么新颖奇特。
但是,整部电影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骚”。那不是低俗的媚态,而是一种属于旧式文人的、骨子里透出来的、欲说还休的风流蕴藉。一种在礼教束缚下,依然顽强滋生的、含蓄却又无比撩人的情致。
吴忧对这种调调简直爱不释手,反复观看了好几遍。他清楚地意识到,这种独特的韵味,恰恰是自己所欠缺的,而且很难模仿和拍出来的。张一谋也曾拍出过类似的味道,便是那部《有话好好说》,同样充满了某种荒诞又真实的、都市人的躁动与“骚情”。
深受启发的吴忧,立刻行动起来。他找到了谢飞和田庄壮,向他们虚心求教。
巧合的是,田庄壮本人,恰恰是这种“文人骚情”风格的忠实拥趸和实践者。他最挚爱的电影,费穆执导的《小城之春》,通篇便萦绕着这种挥之不去的、压抑又渴望的“骚气”。吴忧所请教的问题,正好挠到了田庄壮的痒处。
于是,这个在两年前因为种种原因半死不活的“糟老头子”,仿佛一瞬间被注入了强心剂,整个人都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热情与活力,进入了某种亢奋的“布道”状态。
他拉着吴忧,泡上一壶浓茶,便开始滔滔不绝、抽丝剥茧般地分析讲解他所理解痴迷的《小城之春》的精髓所在。从镜头语言的运用到人物心理的刻画,从环境氛围的营造到台词背后的潜台词,剖析得淋漓尽致。
吴忧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同时也觉得有些好笑。他和田庄壮认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次见到他如此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的样子。
心里不禁暗忖:怪不得圈内传闻,这老家伙年轻时几乎是拍一部电影,就能“顺便”收割一位女主角,看来这浑身洋溢的“才子骚情”,确非空穴来风。
在这些前辈的指点迷津和自我不懈的钻研下,《悲惨世界》的剧本雏形,开始一点点清晰丰满起来。对于台词和对白,吴忧更是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字斟句酌,反复推敲,力求每一句都能精准传递情绪,同时又富有韵律美感。
理论探索需要实践检验。吴忧很快联系了京剧院,通过关系邀请了数位功底扎实,思想也比较开放的年轻京剧演员。同时,又通过曾黎帮忙牵线,邀请了几位经验丰富的话剧演员。
他在北影厂附近租用了一间宽敞的排练室,临时组建起了这个小型的实验团队。吴忧亲自担任导演,给他们说戏,安排简单的走位和调度,然后用摄像机记录下来,再回放观看效果,寻找问题。
京剧艺术和电影艺术,终究是两种差异极大的表现形式。要想将它们和谐地融汇于一炉,势必要双方都做出一定的妥协。吴忧在经过多次尝试后,果断舍弃了京剧中绝大多数程式化夸张的亮相动作,转而追求更注重内心体验的表演方式。
同时,他在人物的日常对话中,巧妙地糅入了大量带有浓郁京韵味道的念白。在关键的情绪爆发点或内心独白时刻,则穿插进那些经过他精心修饰,伴奏相对虚幻现代化的唱段。
这个过程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整整一个多月,吴忧几乎每天都泡在排练室里,与演员们一遍遍地磨合、调整、录制、复盘。目的只有一个:让最终的视听呈现,既能凸显戏曲艺术的独特魅力,又不至于让普通电影观众感到突兀、隔阂与晦涩难懂。
在此期间,吴忧还邀请了陈诗人前来观摩指导。为了避免先入为主的观念影响判断,吴忧并没有向陈诗人透露自己具体在筹备什么项目,只是请他根据现场录制的片段内容,给出最直观的感受和最尖锐的批评意见。
不得不承认,陈诗人在国学修养和视觉美学方面的造诣,确实极为深厚扎实。虽然他后来的一些作品常常刷新低谷,但其专业底子仍在。陈诗人虽然为人高傲,但是面对吴忧这个年纪虽轻,却在国际影坛取得了连他都望尘莫及成就的学弟,陈诗人表现得相当谦逊和认真。
他仔细观看了吴忧录制的几个关键片段,结合自己拍摄《霸王别姬》时的经验,提出了许多极具建设性的意见。尤其是在特写镜头的运用如何处理细腻情感,以及在人物妆容、造型方面如何既保留戏曲元素又能符合现代审美等方面,他的见解往往能一针见血,切中要害。
其中不少观点,让困于瓶颈许久的吴忧有种茅塞顿开、豁然开朗之感。他再一次深刻地体会到,无论人工智能技术如何发达,在某些领域,尤其是在需要深度情感共鸣和创造性审美的艺术领域,它永远无法完全替代人类鲜活的经验与灵光。
艺术的巅峰之路,越是向上攀登,就越会发现,工具只能是辅助,真正的突破与创造,仍需依靠人类自身那不可捉摸的灵感、深邃的思考与坚韧的探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