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立刻堆起夸张的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声音也提高了八度:“什么呀,侯老师!您这不是坑学生我吗?”他指着投资份额栏,“您这青影厂的资金,总不能都紧着那些老……老前辈们吧?年轻同志就不要发展啦?”
接着手指移到厂标费用上,“厂标竟然还要我花钱买?侯老师,青影厂成立的初衷,不就是为了给我们这些青年导演创造机会、保驾护航的吗?怎么到了您这儿,这机会还得我们青年导演自个儿掏钱购买?这也太离谱了点儿!”
侯克明看着眼前这个唱念做打、没大没小的混账学生,一阵无奈涌上心头。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才透过缭绕的青色烟雾斥道:“别跟我这儿得寸进尺啊!一万块那还叫卖厂标吗?那就是个形式,走个流程!你缺这一万块钱?你去北影厂问问,他们那厂标,没十万块你想都别想!”
吴忧缩了缩脖子,装作被吓到的样子,继续低头看器材租赁部分。青影厂的设备库存在,比起财大气粗的北影厂和上影厂,确实要落后和陈旧一些。但能看出来,侯克明几乎是倾其所有,把厂里目前能拿得出手的最好设备都划拉给了他,而且租金标注得极为低廉,几乎是象征性的。
眼珠子一转,吴忧脸上又换上那副标志性的嬉皮笑脸,凑近了些:“侯老师,我听说……咱们厂前段时间,是不是从北影厂那儿借来了两台ARRICAM ST?”他搓着手,像是闻到鱼腥味的猫,“您看,能不能……想想办法,租给我用用?就两个月!”
侯克明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想什么美事呢?!ARRICAM ST?那可是北影厂的心尖肉,宝贝疙瘩!那是北影厂上个月才购置的,人家统共就两台,咱们厂能借过来,那是因为有个上面指派的联合制片任务必须用到,任务一结束,人家立马就得收回去,碰都不让别人多碰一下!”
“哎呀,侯老师,您可是厂长呐!”吴忧开始耍无赖,“您面子大,再帮我说道说道,争取两个月呗?我这片子能不能成,可就看这家伙事儿了!”他一边说,一边做出可怜巴巴的表情。
“没戏!想都别想!”侯克明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
“那我今天可不走了!”吴忧索性往椅子上一靠,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您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当您的贴身警卫员!”
侯克明气得哼了一声,懒得再搭理他,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自顾自地看了起来,直接把吴忧当成了空气。
吴忧见状,也不气馁。侯克明看文件,他就安静地等着。看到侯克明桌上的烟快抽完了,他立马殷勤地递上一根新的,并“啪”一声划着火柴凑上去点上。见到侯克明的茶杯空了,他又赶紧起身拿起暖水瓶给续上热水。态度恭敬得像个小学徒。
忽然,侯克明弹烟灰时,几点灰白色的烟灰不慎落在了暗红色的办公桌面上。吴忧眼睛一亮,如同发现了新大陆,立刻起身跑到墙角,拿起那块半干不湿的抹布,仔仔细细地将整张桌子都擦拭了一遍,连边角缝隙都没放过。
干完这些,见侯克明依旧稳坐钓鱼台,眼皮都没抬一下,吴忧眼珠又是一转,竟然直接跑出了办公室。没过几分钟,他手里拎着笤帚和拖布回来了,二话不说,就开始打扫侯克明办公室的地面。
“哗啦哗啦”的扫地声和湿拖布与地面的摩擦声,终于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侯克明忍无可忍,“砰”地一拍桌子,吼道:“我还在办公室里坐着呢!你扫哪门子地?!诚心给我添堵是不是?!”
吴忧停下动作,拄着拖把,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侯克明:“您不在的时候我扫,那不就是扫给瞎子看,白费力气嘛!现在扫,才能让您亲眼看到学生的勤劳和诚意啊!”
“你……!”侯克明被这番歪理邪说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仁儿针扎似的疼。
他看着吴忧那张写满了“无辜”和“为你着想”的脸,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跟这种滚刀肉似的学生较劲,最后被气死的肯定是自己。
他认命般地重重叹了口气,伸出两根手指用力揉捏着发胀的额角,另一只手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抓起了桌上那部老式拨号电话的听筒。
“喂,韩总吗?我,青影厂侯克明。”电话接通,侯克明的语气立刻变得客气而带点官腔,“啊,对,是我。是这样,韩总,有个事情想跟您商量一下……”他略微停顿,组织着语言,“就是之前北影厂借给我们厂使用的那两台ARRICAM ST摄影机……对对,就是那两台。您看,能不能……再宽限两个月?”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了疑问的声音。
侯克明解释道:“嗨,别提了。我这儿不是有个学生,他要拍一部电影,厂里很重视,觉得有潜力冲击一下国际奖项,也算是给我们青年导演一个机会。”
“这不,小子眼光毒,就看上那两台机器了,非它们不可。我这不也是没办法了,才硬着头皮跟您开这个口……噢?是吗?好的,行!那太好了!”侯克明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没问题!下周,我做东,咱们老地方,一定好好喝两杯,表示感谢!行行行,好,那先这样,再见韩总。”
“咔哒”一声,侯克明挂断了电话。他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刚打完一场硬仗。重新拿过吴忧那份设备租赁清单,在摄影机型号那一栏,将原来的旧型号划掉,郑重地写上了“ARRICAM ST x 2”,然后将表格再次递到吴忧面前,沉声道:
“行了!这下总该满意了吧?臭小子!”
吴忧脸上瞬间绽放出毫不掩饰的、属于胜利者的笑容,那笑容里甚至还带着几分小人得志的狡黠,他一把抓过那两张至关重要的表格,嘴里还不忘念叨:“早这样多痛快!得嘞,侯老师,这地儿啊,您就自个儿慢慢拖着吧!”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跑。
侯克明看着他这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无耻嘴脸,心头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抄起桌上的烟盒就朝着吴忧的后背砸了过去:“滚蛋!”
吴忧灵活地一闪身,烟盒“啪”地掉在地上。他人已经溜到了门口,身影眼看就要消失在门廊的光影里。
然而,仅仅过了几秒钟,那颗留着短寸的脑袋又嬉皮笑脸地探了进来:“那什么……侯老师,我忘了,笤帚和拖把给您拿出去哈!”他迅速跑回来,抄起清洁工具,再次朝门口走去。
放好笤帚,脸上堆起更加谄媚的笑容,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挪回侯克明的办公桌前。
“又干什么?!”侯克明没好气地瞪着他。
吴忧嘿嘿笑着,指着表格下方:“那个……侯老师,您看,这底下,是不是还少了点什么?”他做了个盖章的动作,“就……就差一个咱们厂的红戳儿了……”
侯克明看着这张惫懒的脸,气得牙痒痒,一把夺过表格,翻到需要盖章的那一页,从抽屉里拿出青影厂的公章,沾了沾印泥,带着一股泄愤的力道,“砰”地一声,狠狠盖了下去。
“拿着!赶紧滚!看见你就烦!”
吴忧拿起表格,对着鲜红的公章吹了口气,脸上笑开了花,像是捧着了什么绝世珍宝。“谢谢侯老师!您忙!您忙着!”
这一次,他是真的兴高采烈、心满意足地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办公室里,只剩下侯克明一人,对着满屋尚未散尽的烟尘和刚刚被拖过、还带着水渍的地面,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摇了摇头,最终,却也化作一声包含复杂情绪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