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地在繁琐的拍摄准备与实拍之间悄然流逝。九月入组,转眼秋意已浓,崂山的海风带上寒意,剧组的生活却依旧如火如荼。
梁冠华的如来演绎得极好。那份宝相庄严,慈悲中带着无上威严的气度,让每个在场的工作人员都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吴忧坐在监视器后,看着镜头里那双仿佛能洞察三世因果的眼睛,心中颇感欣慰。
这一个多月里,吴忧并没有使用之前惯用的心理引导技巧去塑造梁冠华的表演,如来这个角色太过特殊,神圣与智慧的集合体,若是用心理暗示强行植入,他担心会影响梁冠华日后的心性。好在梁冠华本就是功底深厚的演员,更难得的是那份虔诚。
直到现在,每天清晨五点,梁冠华准时起床,沐浴更衣,在临时布置的静室里焚香诵经。有时吴忧早起,会站在门外听上一会儿,那平稳低沉的诵经声与海潮声混在一起,竟有种奇妙的和谐。
“吴导,您看这条还行吗?”梁冠华拍完一场戏,走到监视器旁问道。他身上还穿着那身佛衣,明明只是戏服,穿在他身上却仿佛真的有了佛光。
吴忧回放片段,点点头:“情绪到位了,但眼神可以再空明一些。如来看众生,不该有‘看’的刻意,应该是‘映照’。”
梁冠华若有所思,双手合十微微一礼:“我明白了,谢谢导演。”
这种对话在剧组里已成常态。相比其他剧组,这里的氛围更接近某种修行道场。大多数演员在电影中都不会以人类面貌出现,他们饰演的妖魔鬼怪,需要通过动作捕捉技术后期制作。真正需要露脸的,只有梁冠华、陈创和李晓然等寥寥数人。
而这三人中,最让吴忧操心的,莫过于李晓然。
吴忧到底还是没顶住那惊人的腰臀比,还有那身白得发光的皮肤,在镜头下简直像自带柔光。可美貌与智慧往往不成正比,李晓然在演戏上的灵性,远远比不上她外表的出众。
说起她那身白皮肤,还引出过一场风波。那是个拍摄间隙期,因为特效准备繁琐,演员经常四五天没一场戏。一个周五早晨,李晓然扭扭捏捏地来找吴忧请假,说是多年闺蜜来情岛玩,想请三天假。
吴忧看了眼拍摄计划,那几天确实没她的戏份,便批了假。本以为就是市区逛逛、喝喝咖啡的寻常事,谁曾想这姑娘胆大包天,竟带着闺蜜租了条小船,跑到海上钓了两天鱼!
回来时,李晓然那张原本白得晃眼的脸,被海风呲得黑了两三个色号不说,还微微泛红,明显是晒伤了。更糟的是,脖子和脸出现了色差,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在下颌处,活像戴了张面具。
吴忧当时正在跟摄影指导讨论镜头运动,一抬眼看见她,手里的分镜本“啪”地掉在地上。
“李、晓、然。”他一字一顿,声音平静得可怕。
整个片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李晓然这才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站在原地手足无措,那张晒黑的脸都能看出变白了,哦不,现在是变青了。
“我给你放假,是让你去海边作死的?”吴忧站起身,慢慢走到她面前,“你知道为了让你在镜头前白得自然,灯光组花了多少心思调试?你知道你的肤色在整个影片色彩体系里是什么定位?”
李晓然已经哆嗦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说话!”吴忧突然提高音量,吓得旁边一个场记手里的板子都掉了。
“我……我就是觉得……这几天没戏……”李晓然的声音细若蚊呐。
“没戏就可以不保护角色状态?梁老师没戏的时候天天诵经,陈创没戏的时候在房间练功,你呢?你去钓鱼?”吴忧气得手指都在抖,“你是来演戏的还是来度假的?不想干现在就给我滚蛋!”
这话说得很重,李晓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吧嗒吧嗒落在地上。周围工作人员都低下头,没人敢劝。
最后还是制片主任老陈硬着头皮过来打圆场:“吴导消消气,晓然年轻不懂事,我这就联系妆造,赶紧做补救。”
刘小丽连夜带着整个护肤团队从京城飞过来。看到李晓然的脸时,连好脾气的刘小丽都忍不住叹气:“你这孩子……海边紫外线多厉害你不知道?还一待两天!”
接下来一个星期,李晓然每天除了敷各种修复面膜,就是待在室内绝不外出。刘小丽的团队使尽浑身解数,总算让她的肤色恢复了大半。自此之后,李晓然只要出门,必定口罩帽子全副武装,裹得像个银行劫匪。更夸张的是,每次见到吴忧,她都会不自觉地先打个哆嗦,然后才小声问好。
有趣的是,自那以后,李晓然的表演状态反而出奇地好。原本需要反复指导的情绪戏,现在往往一条就过;原本生硬的表情管理,如今自然流畅。吴忧观察了一阵,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蠢货难道是个贱皮子,挨骂能开窍?
在一次难度颇高的独角戏中,李晓然的表现甚至超出了吴忧的预期。拍摄结束,吴忧难得地露出笑容,当着全组的面夸奖道:“今天这条很好,情绪层次很丰富,保持这个状态。”
李晓然受宠若惊,连连鞠躬:“谢谢导演,我会继续努力的。”
结果当天晚上,这姑娘在酒店餐厅吃虾虎,一个不小心,把嘴唇划了一道口子。虽然不严重,但第二天拍特写镜头时,那一点破皮在摄像机下无比显眼。
吴忧那天对着窗外的大海深呼吸,默念了三遍《法华经》,才克制住把李晓然扔进海里的冲动。
“夸不得,真的夸不得。”他对来汇报工作的副导演苦笑,“这姑娘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体质?一表扬就得出事?”
副导演忍着笑:“可能是太紧张了,得失心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