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电影节的闭幕红毯,比开幕时更加星光黯淡了些。寒意依旧刺骨,镁光灯却愈发密集地闪烁。
吴忧踏出礼车时,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他今日穿了一身裁剪极佳的深黑色戗驳领礼服,内搭纯白温莎领衬衫,领结是低调的暗红丝绒质地。没有过多配饰,只在腕间戴了一块简洁的百达翡丽卡拉卓华。身形挺拔,面容沉静,眼神在冷冽空气中显得格外清醒。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站在欧洲三大电影节的闭幕红毯上,但是这一次尤为不同,好像冥冥中要在柏林完成什么使命。
媒体区的呼喊声浪几乎要压过寒风:“Eddy!看这里!”“吴导!对拿奖有信心吗?”
吴忧微笑着向两侧挥手,步伐不疾不徐。他偶尔停下,配合几家重要媒体的简短拍照要求,德语、英语、法语的问题抛来,他择其一二回答:“《小丑》是一部需要被感受而非仅仅观看的电影……蒂姆奉献了职业生涯最伟大的表演……我很荣幸能与这么多杰出的电影人共同参与这次电影节。”
走进主会场,衣香鬓影,低语浅笑。吴忧正要循着指示前往《小丑》剧组的座位区,侧后方一片坐席突然爆发出响亮而持久的掌声,其间夹杂着口哨和欢呼。
他转头望去。那是组委会特意安排的“左翼电影人及特邀嘉宾”区域。迈克尔·摩尔标志性的棒球帽今晚换成了略显正式的软呢帽,但此刻正拿在手里用力挥舞。法国新浪潮先驱克里斯·马克,那位82岁仍目光如炬的“电影散文家”,撑着拐杖试图站起,身旁的人连忙搀扶。
肯·洛奇、弗兰克·富里迪……一张张或苍老或激进、却同样写满了对某种理念执着坚持的面孔。姜闻也坐在其中,他没鼓掌,只是抱着胳膊,咧着嘴,冲吴忧重重地点了点头!
吴忧朝那个方向展颜一笑,右手抚胸,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极绅士的谢礼。这个举动引来那片区域更热烈的反响。这不是对权威或资本的谄媚,而是同道者之间的致意。沙龙之后,一种无形的纽带已经将他们连接,那是超越国界超越语言的对电影社会批判力量的共同信仰。
找到贴有“《小丑》- Eddy Wu”名签的座位,刚落座,身旁的蒂姆·罗斯便急切地低声问:“他们那么激动……是觉得我们稳了吗?”罗斯今晚显然精心打扮过,昂贵的礼服却似乎仍挂不住他因极度减重而异常单薄的身板,脸颊深陷,眼窝下是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紧张渴望,以及一丝生怕希望落空的恐惧。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吴忧伸手,用力按了按他冰凉的手背,声音平稳而有力:“蒂姆,记得我们拍最后那场狂欢戏的时候,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罗斯愣了一下,回忆涌现:“你说……‘忘掉镜头,忘掉表演,你就是亚瑟,你终于自由了’。”
“对。”吴忧看着他,眼神肯定,“今晚,忘掉奖项,忘掉结果。亚瑟已经自由了,而蒂姆·罗斯,你已经把你的一切,完美地呈现在了银幕上。剩下的,”他指了指前方即将亮起灯光的舞台,“交给他们去判断。但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做出了这个时代最勇敢的电影之一。”
罗斯深吸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回握了一下吴忧的手:“谢谢,Eddy。没有你,没有这个角色,我可能……还在某个角落重复着自己。”
两人说话间,不断有人过来寒暄。金基德从过道溜过来,用力抓住吴忧的手摇晃,脸上带着混合了天真与世故的复杂笑容:“吴导演!恭喜恭喜!刚才外面的气氛,哈哈,金熊已经在向你招手了!”他的英语带着浓重口音,但热情洋溢,“我们的聊天,给了我很多新想法,也许下次,我可以拍得更……‘深刻’一些?”
吴忧笑着回应:“期待你的新作,金导演。你的‘深刻’,总是让人过目不忘。”
接着是凭借《女魔头》参赛的查理兹·塞隆,她刚刚凭借冷艳强悍的造型走过红毯,此刻来到吴忧面前却显得爽朗大方:“Eddy,祝贺。蒂姆的表演令人心碎,而你的电影让我思考了很多。”她顿了顿,补充道,“关于这个社会,关于我们如何对待那些被遗弃的人。”
陆陆续续,费斯·阿金(《勇往直前》导演)、评审团成员之一的华国作曲家陈其钢等人也过来简短致意。直到会场灯光开始明暗变化,悠扬的管弦乐序曲通过高级音响系统流淌出来,提示闭幕式即将正式开始,人们才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
迪特·考斯里克主席上台做了简短的总结致辞,感谢来宾,回顾了电影节两周来的精彩瞬间,大屏幕上快速闪过一些影片片段,当《小丑》中亚瑟在台阶上起舞的经典画面出现时,会场里响起了明显的赞叹声。吴忧注意到,考斯里克的目光似乎在他们这个方向多停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