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条桌上铺着白色的亚麻桌布,上面摆放着银质的咖啡壶、骨瓷杯碟和一盘盘精致的甜点。墙上是抽象表现主义的油画,色调灰暗,笔触狂野,与这个沙龙的氛围意外地契合。
吴忧站在门口迎接客人。他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的第一颗纽扣敞开着,显得随意而从容。
第一个到达的是迈克尔·摩尔。这个美国胖子今天居然穿了一套勉强合身的西装,虽然领带已经歪到了一边。他一见到吴忧就张开双臂来了个熊抱。
“伙计,你他妈的真是个天才!”摩尔的大嗓门在空旷的宴会厅里回荡,“你知道吗,昨晚看完电影后我失眠了,整整一夜!我的大脑在燃烧,像是被你的电影点燃了!”
吴忧笑着拍拍他的背:“那我很抱歉毁掉了你的睡眠。”
“不,不,这种失眠是神圣的!”摩尔松开他,眼睛闪闪发亮,“我已经给我的出版商打电话了,我要写一本关于《小丑》的书。这本电影应该被当作政治文本来分析,而不仅仅是一部电影!”
接着到来的是克里斯·马克。这位法国左翼电影大师已经八十二岁,拄着拐杖,步伐缓慢但坚定。他的脸上布满皱纹,像是被时间雕刻的版画,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年轻人,”马克握住吴忧的手,力量大得不像一个老人,“你完成了我一直想做的事。用类型电影的外壳,包裹一颗炸弹。”
“您过奖了,马克先生。《堤》是我学生时代反复研究的电影。”吴忧真诚地说。
马克的眼睛亮了亮:“你看过《堤》?那部电影已经很少有人提起了。”
“它改变了我的时间观念,”吴忧说,“电影可以是静止的照片,也可以是流动的永恒。”
老人突然笑了,笑容里有种难得的温暖。
姜闻今天也穿得很正式,但那股子混不吝的气质还是从每个毛孔里往外冒。他一见到吴忧就竖起了大拇指。
“牛逼!”他用中文说,声音不大但很有力,“真他妈牛逼!我昨天首映式后又看了一场,第一遍看故事,第二遍看门道。你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吴忧笑着和他握手:“老兄就别夸我了。”
姜闻摆摆手,语气里有自嘲也有不甘:“该夸就得夸,你厉害,能在北美拍出这种电影。而我,就得TM被禁。”吴忧哑然失笑。
人陆续到齐。除了几位知名的左翼导演,还有德国的作家、法国的哲学家、意大利的剧作家,以及一些来自东欧的独立电影人。这个沙龙只有《泰晤士报》、《图片报》和《世界报》的文化版记者被允许进入,而且被告知这不是新闻发布会,而是思想交流。
沙龙开始后,吴忧首先发言。
他站在宴会厅的小讲台上,没有用麦克风。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感谢各位今天能来,”他用英语说,语速平缓,“我们聚集在这里,不是因为一部电影的成功,而是因为一个问题的紧迫性。在二十一世纪的第四个年头,左翼电影还能做什么?或者说,电影作为一种政治表达,在今天的意义是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全场。几十双眼睛注视着他,有期待,有质疑,有好奇。
“《小丑》是我对这个问题的一次尝试性回答,”吴忧继续说,“在这部电影里,我试图做几件事:第一,让类型电影重新获得政治批判的锋利度;第二,探索个人心理创伤与社会结构暴力之间的辩证关系;第三,质问在一个日益原子化的社会里,集体行动的可能性在哪里。”
他走到一块提前准备好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让我们从亚瑟这个角色开始分析。”吴忧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表:个人在最底层,上面是社会结构,最上面是意识形态。“亚瑟的疯狂不是病理性的,而是结构性的。他的每一次崩溃,都是社会机器的一个齿轮在他身上碾过的结果。”
迈克尔·摩尔举手:“但有些人会说,你把亚瑟描绘得太无辜了。毕竟,他最终成为了一个杀人犯。”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吴忧转身,“我们习惯性地把暴力分为‘好的暴力’和‘坏的暴力’。国家暴力、结构性暴力被认为是合法的,甚至是隐形的。而个人底层的暴力则被病理化、妖魔化。《小丑》要做的,就是揭示这种双重标准。”
克里斯·马克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但有力:“你在电影里用了很多表现主义的手法。扭曲的街道、夸张的色彩、变形的镜头。这是对德国表现主义传统的致敬,还是有自己的考虑?”
“两者都有,”吴忧回答,“表现主义不仅仅是风格,它本身就是一种政治姿态。它拒绝现实的表象,要挖掘表象下的本质。而《小丑》要挖掘的,就是现代社会华丽表象下的溃烂。”
讨论持续了三个小时。人们争论阶级、讨论异化、分析符号、质疑意识形态。咖啡冷了又续,甜点几乎没动,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这不像是一个电影沙龙,更像是一场小型的左翼思想峰会。
《泰晤士报》的记者玛格丽特·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她是伦敦政经学院毕业的,主修政治学,后来转行做文化记者。她敏锐地意识到,今天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可能会成为未来几年文化争论的焦点。
“吴忧不是在推销一部电影,”她在笔记中写道,“他是在推销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而这种方式的危险性和吸引力同样巨大。”
沙龙结束时,天已经黑了。人们互相道别,约定未来保持联系。迈克尔·摩尔拥抱了每一个人,承诺要在美国组织类似的讨论。克里斯·马克握着吴忧的手久久不放,说:“年轻人,你让我想起了我年轻的时候。那种想要用电影改变世界的冲动。不要失去它,无论发生什么。”
姜闻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拍拍吴忧的肩膀:“你这电影虽然猛,但艺术价值摆在那儿,那些人也不能怎么样。不过……”
他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吴忧问。
姜闻摆摆手,转身走了。他那宽厚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