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忧接过盒子,先示意了一下姜闻,姜闻摆了摆手,表示还是习惯自己的卷烟。吴忧便自己取出一支,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任由浓郁醇厚的烟气在口腔中回荡片刻,才缓缓吐出。
氤氲的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也让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慵懒和调侃:“要我说啊,你这个人,哪儿都好,就是有时候忒轴!非得把电影拍得跟迷宫似的,九曲十八弯,让观众猜谜语,你觉得这真有那么大意思吗?”
姜闻一听,立刻梗起了他那粗壮的脖子,不服气道:“嘿!怎么就没意思了?什么叫有意思?平铺直叙那叫白开水!绕一绕,才有嚼头,才有回味!电影这门艺术,它就得有那么点门槛,有那么点让人琢磨的东西。你要是拍得连三岁小孩都能一眼看穿结局,那玩意儿该叫动画片!”
吴忧嗤笑一声,弹了弹雪茄灰,反驳道:“你这是偷换概念,强词夺理!我说的是受众年龄问题吗?我说的是格局!是胸怀!”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你瞧瞧人家唐朝的白居易,写诗追求的是什么?‘老妪能解’!他写完诗要念给不识字的老太太听,听不懂就改。还有宋朝的柳永,他的词流传有多广?‘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这才叫境界,这才叫真正的传播力、影响力!”
“你拍电影是给谁看的?是希望更多的人能看懂,能有所思有所悟,还是就为了拍给那几个自以为是的官老爷、文化精英看的?恕我直言,那些老爷,他们更喜欢看的是歌舞团小姐姐们表演的节目,谁有那闲工夫耐着性子解读你那些弯弯绕绕的隐喻?没人看,你再好的玩意儿,憋在心里,或者只在小圈子里流传,那有什么用?”
姜闻被他一顿抢白,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也知道吴忧说的是某种现实,只是兀自嘴硬道:“得得得,你也甭跟我这儿念经布道。人各有志,创作理念不同罢了。等哪天哥哥我真能放开手脚导一部自己想导的电影了,你就瞧好吧!哥哥我一定让你亲眼见到惊喜,什么TMD叫TMD的好电影!”
吴忧听到这句熟悉的腔调,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姜闻道:“成!那我就拭目以待,等着您给我的‘惊喜’。到时候啊,还得劳烦哥哥您,给我好好地‘翻译翻译’,什么TMD叫TMD『惊喜』!”
“哟?!”姜闻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有趣的火花,“翻译翻译……什么叫TMD惊喜……”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话听着带劲!有点意思,有点意思……得,我得细细咂摸咂摸这里头的味儿。”
看着姜闻陷入沉思的模样,吴忧笑得更加畅快,举起酒杯再次与他相碰。两人一边喝酒,一边继续着关于电影、关于创作、关于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的高谈阔论与激烈争辩。思想的火花在酒精的催化下激烈碰撞,时而达成共识,时而又争得面红耳赤。
就这样,酒酣耳热,谈兴淋漓,不知不觉间,时钟的指针已经滑过了午夜两点。曾黎又一次从内间走了出来,这次语气带着几分坚持,温婉却不容拒绝地劝说道:“小忧,姜导,时间真的太晚了,明天都还有事情要忙呢。这酒,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两人虽然意犹未尽,但毕竟理智尚存,也知道确实该休息了。中院西厢房的二楼布置了好几间舒适的客房,姜闻也没客气,随意选了一间便住下了。曾黎则搀扶着脚步已经有些虚浮、站立不稳的吴忧,慢慢地穿过庭院,回到了曾黎居住的“拾花斋”。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凛冽的寒风掠过屋檐树梢,发出轻微的呼啸声。
曾黎细心地帮吴忧脱掉外套,拧了热毛巾给他擦脸,又伺候他漱了口。吴忧几乎是脑袋一沾枕头,浓重的睡意便如潮水般袭来,意识迅速沉入了梦乡,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在温暖的室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