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涮肉的品质确实名不虚传,尤其是那份大三叉,肥瘦比例恰到好处,在清汤里涮熟后,入口即化,鲜嫩无比,不带丝毫膻味。吴忧自己调配的芝麻酱蘸料也相当成功,咸淡适中,香味浓郁。
两人就着美味的手切羊肉,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温热的汾酒,天南海北地闲聊,从电影现状谈到社会趣闻,又从历史典故扯到人生哲学。时间在这种放松的氛围下过得飞快,不知不觉,窗外夜色已深,饭店的服务员也开始做着打烊前的准备工作,善意地提醒了他们好几次。
酒足饭饱,但谈兴正浓。吴忧起身结账,打算直接回家休息。没想到姜闻却来了劲头,或许是酒精放大了他的倾诉欲,也或许是吴忧的话触动了他创作的某根神经,他死乞白赖地非要跟着吴忧回家,美其名曰“换个地方,继续喝,继续聊”。吴忧拗不过他这副混不吝的劲儿,加上自己也确实还没聊尽兴,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掏出手机给家里的曾黎打了个电话。
当他带着姜闻回到四合院时,曾黎已经披着外套在花厅暖房里准备好了四个清爽的下酒菜。谈不上丰盛,却极为贴心:一碟甜晒虾米,干香鲜美;一碟老醋花生;一份酱牛肉;还有一盘拍黄瓜。家里的存酒只有茅台,曾黎便开了一瓶。
曾黎本来已经睡下,被吴忧的电话吵醒后,此刻倒也精神了,索性也不再去睡,就在花厅里陪着,时不时给他们添点茶水,看看是否需要加热一下酒。
吴忧和姜闻其实并没喝到烂醉的程度,主要还是精神层面的交流欲望没有得到满足。尤其是姜闻,他最近已经开始着手构思下一部作品《太阳照常升起》,但目前的状态更像是处于灵感碎片的收集期,各种意象、画面、情绪在脑中盘旋碰撞,却迟迟未能形成一条清晰连贯的叙事线索。而与吴忧的天马行空、时常夹杂着惊人之语的讨论,仿佛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某些闭塞的思路,新的想法开始不断冒了出来。
实际上,吴忧一直觉得,姜闻的创作风格和莫言,在骨子里有着极高的契合度。他们都擅长运用浓烈的色彩、象征性的符号和充满魔幻现实主义的手法来构建文本或影像,其中的隐喻设计和狂欢化的叙事节奏,若能珠联璧合,必定能产生惊人的化学反应。
然而,吴忧也感觉到,前世姜闻在《让子弹飞》取得空前成功,以至于成为一种文化现象之后,他似乎进入了一种“毫无羁绊”的状态。这种状态下,创作有时反而会失却了早期那种反复打磨,精益求精的耐心,变得更为随性和自我。就像他后来某些作品,给人的感觉真的就像是“为了一碟醋,特意包了顿饺子”。但是,并非所有的饺子都一定适合搭配醋来食用,或许,它还更需要一点蒜泥呢。
花厅里,灯光柔和。吴忧和姜闻酒杯里换上了茅台,话题也更加深入地聚焦在了电影的叙事方法论上。
吴忧坦言自己并不偏爱复杂的非线性叙事结构。除非题材本身带有强烈的悬疑、解谜或者心理剖析属性,天然适合这种时空交错的表现形式,否则,他在创作时会竭力避免让技巧凌驾于故事之上。
他强调故事的清晰流畅和情感传递的直接有力。“当然,”他补充道,“我过去拍的那几部片子,里面也确实融入了一些非线性的元素,但它们仅仅是作为调味品和辅助手段存在,是为了强化特定情节的效果,绝不会喧宾夺主,成为影片的主导叙事模式。”
姜闻则显然对此更为推崇。他认为打破线性的时间枷锁,能够让叙事获得更大的自由度和张力,创造出一种独特的、带有魔幻色彩的观影体验。
“让观众在看似混乱的时间碎片里,自己去寻找、去拼凑出那条隐藏的逻辑线和情感线,这个过程本身就充满了乐趣和挑战,是一件非常棒的事情。”他呷了一口茅台,眯着眼睛说道。
喝到兴头上,姜闻习惯性地又从烟盒里磕出一支香烟,叼在嘴上。旁边的曾黎见了,知道吴忧在酒至半酣时也喜欢抽上几口,便转身去书房取来了吴忧的雪茄盒,递到他面前。